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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哭声,是笑声。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就在他脑子里。
是星眠的笑声。
“没用的,阿远。”
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那粒“种子”里传出来的。沙哑,冰冷,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柔。
“你抠不掉我的。我已经和你长在一起了。你的皮是我的皮,你的血是我的血。你当年把我从土里挖出来,给了我形体。现在,我把你当成土,种回你身体里。很公平,不是吗?”
阿远停下抠挖的动作,手垂下来,沾满了血。
“为什么……”他哑着嗓子问,“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过,暖过就够了……”
“不够。”星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绝望,“阿远,你不懂。神明的冷,不是人间的冷。人间的冷,有尽头。神明的冷,是万古的。你给的那点暖,像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就灭了。可火柴灭了之后,黑暗会更冷。我尝过暖的味道,就再也受不了冷了。我必须抓住那点暖,哪怕把它烧成灰,也要抓着。”
阿远闭上眼,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那孩子们呢?”他问,“我忘了他们说的话……我忘了他们……”
“你会忘了更多。”星眠的声音没有波澜,“你会忘了你的名字,忘了你为什么活着,最后,你会忘了怎么做人。你会变成像我一样的东西。一个靠着吸食‘惦记’活着的空壳。不过别怕,我会陪着你。我们会一起,在黑暗里,慢慢烂掉。”
阿远不说话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像红色的眼泪。那粒“种子”在血污中,显得更加诡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挖出那个南瓜的时候,手心那一瞬间的温热。
那是他这辈子,感觉到的,最暖的东西。
可现在,那点暖,变成了最毒的药。
他抬起手,不是去擦血,而是用沾满血的手指,在镜子上,慢慢画了两个圆圈。
一个圆圈,一个圆圈。并排,挨着。
就像那个孩子画的画。
画完,他看着那两个圆圈,看了很久。然后,他凑近镜子,额头抵着冰凉的镜面,对着那两个圆圈,轻声说:
“如果……如果变成这样,能让你暖一点……”
“那就……烂掉吧。”
“反正……”
“我也……暖不动了。”
话音落下,镜子里的那两个圆圈,忽然动了。不是画的,是镜子本身。镜子里,阿远的眼睛,慢慢变成了两个黑色的圆圈。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
然后,镜子里,阿远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不属于他的、诡异而温柔的笑。
公寓外,天终于黑透了。
留守儿童之家里,小石头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别的孩子都睡了,只有他没睡。他看着阿远公寓的方向,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小声说:
“阿姨不哭了。”
“她睡着了。”
“可是远哥哥……他好像醒不过来了。”
说完,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在阿远的公寓里,镜子前的男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镜子,一动不动。
镜子里,他的额头上,那粒“种子”,正在黑暗中,微微地,发出一点莹蓝的光。
很暗,很弱。
像一盏,快要灭了,却怎么也灭不掉的灯。
灯下,没有暖。
只有无尽的,万古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