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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远重新回到留守儿童之家上班那天,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孩子们看见他,一拥而上,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他们拉他的手,抱他的腿,说远哥哥你病了好久,我们都想你。阿远笑着,摸摸这个的头,捏捏那个的脸,像往常一样问:“昨天那个游戏,玩通关了吗?”
孩子愣了一下,说:“远哥哥,我没说过我在玩游戏啊。”
阿远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伪装。孩子说的是真话。他昨天没说过游戏的事。那前天呢?大前天呢?他努力回想,可脑子里关于孩子们的记忆,像被水浸过的宣纸,字迹全都模糊了。他能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的样子,记得他们喜欢吃什么,害怕什么,可那些具体的、鲜活的对话,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用来证明“我在听”的细节,全都不见了。
他记得他听过,可他不记得听到了什么。
那点“暖”,被星眠抽走的时候,连带着抽走了他作为“社工阿远”的根基。
他勉强笑了笑,说:“是吗?可能我记错了。”
那天之后,阿远发现自己变了。
他还是能听孩子们说话,可他听不进去了。不是不想,是不能。那些童言童语,那些委屈和期待,进到他耳朵里,就像水滴进了一块干透的海绵,瞬间被吸走,留不下任何痕迹。他看着孩子们的嘴一张一合,看着他们眼里的光,可他心里,是一片死寂的空。
他不再问“昨天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孩子们渐渐察觉到了。他们还是喜欢围着他,可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撒娇。他们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个远哥哥,虽然还在,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不见了。他身上有一种气息,一种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土腥味的气息。
这种气息,在第十三天那天,出了事。
那天来了个新孩子,叫小石头,七岁,父母在城里打工,出车祸走了,亲戚没人愿意养,送到了这里。小石头不哭不闹,也不说话,眼睛像两个黑洞,坐在角落里,谁也不理。
别的孩子都怕他,躲着他。只有阿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坐着。
坐了很久,小石头忽然转过头,盯着阿远的额头。阿远额头上那个凸起的“种子”,被头发遮着,平时看不见。可小石头好像能看见。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了指。
“你这里,”小孩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有个眼睛。”
阿远浑身一僵。
小石头没停,继续说:“它在哭。哭得很大声,可是没人听得见。”
阿远猛地抓住小石头的手腕。力道很大,孩子疼得皱了皱眉,但没哭。
“你说什么?”阿远的声音在抖,“什么眼睛?谁在哭?”
小石头歪着头,眼神空洞:“就是那个阿姨。她趴在你头上,哭得好伤心。她说她回不去了,她说她把你的暖都吃光了,她说她对不起你。”
阿远的呼吸停了。
星眠。
她还在。她没被烧干净。她只是……变小了。小到只能藏在他额头那粒“种子”里,小到只能被这种刚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的孩子看见。
“她还说什么?”阿远死死抓着孩子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小石头似乎被弄疼了,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放弃了。他继续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阿远,说:“她说,她不是故意的。她说,她只是太冷了。冷了万古,好不容易碰到一点暖,就忍不住想多吃一点。她说,她想还给你,可是她已经把你的暖,变成她的血了。”
“她还说……”孩子顿了顿,像是听到了什么很远的声音,侧了侧耳朵,“她还说,她不想当你头上的眼睛。她想当你心里的灯。可是你的心里,现在全是黑水,灯点不着了。”
阿远松开了手。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孩子们都吓住了,惊恐地看着他。院长也闻声赶来,问怎么回事。阿远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盯着他额头的小石头,转身就往外跑。
他跑回公寓。
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他大口喘气,像一条离水的鱼。他抬起手,颤抖着拨开额前的头发,露出那个深褐色的凸起。
它比昨天更大了一点。不再是痣的大小,而像一粒饱满的豆子。表面光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类似角质的光泽。
他伸出手指,狠狠地抠向那粒“种子”。
指甲划破皮肤,血渗出来。可那粒“种子”硬得像石头,抠不动。他加大力道,指甲缝里全是血,可它纹丝不动。反而,一种钻心的疼,从额头传遍全身。那不是肉体的疼,是灵魂被撕裂的疼。
他听见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