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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水渍,地面边缘同样有疑似拖曳的痕迹,这拖痕是单向的,也是从入口朝里延伸,如果是单纯的货物装卸,拖痕往往会来回交错,这种单向的拖痕则只能说明东西只进不出。
加上纠缠在草席断茬上长短不一的头发,草席断茬处特殊的磨损情况,以及明显异常的麻袋重量和船身吃水线……
这间暗舱恐怕没有堆放什么货物,而是用来关押活人的。
方絮闭了闭眼,祈祷不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答案。
记住位置后,他步子格外轻,沿原路退出来,穿过两排堆着旧麻袋的货堆时,方絮的余光扫到底下露出的一截纸角。
那是一本旧记录册,已经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也在水渍和灰里泡过,边角卷曲。
他蹲下来,用指腹轻轻蹭开残页,册子的纸张发脆,但借着月光尚能辨认出几个字的笔画,是一个“巫”字,还有一个“岐”字,笔迹潦草,方絮猜测是记录者在惊惧或者匆忙间写上去的。
册子出现在这里,说明和这艘船背后的行当脱不了干系,有被销毁的经历,内容恐怕涉及重要情报,很可能周八通的水运存有一部分的书面记录,就和这个册子相关。
他翻来覆去又审查了一遍,最后发现“巫”和“岐”之间只留有短暂的空隙,中间被水洇没的一小点墨迹对比于独立的字,更像是曾经连缀着它们的笔画,方絮推测,这极可能是一个地名的前二字。
然而这里并不是能供人安全推理的地方,青年将残页折好收进袖口,仗着轻功离开,直到踩上踏实宽阔的栈道时,才全心全意地在脑海中整理截至目前收获的线索。
夜凉如水,露重沾襟,不时吹过的湖风使方絮清醒了不少。
巫岐如果真是地名……青年仔细地回忆舆图,水路连通着还叫巫岐的地方,他印象中只有一座山岭,地处荆楚与岭南的交界,山势险峻,驿道不通,需从洞庭溯湘江而上,近灵渠。
而方絮之所以知道这个地名,还是因为京城靖安司总卷宗里偶尔也会出现关于岭南方向的边注,有人曾在“岭南”二字后面用淡墨写过“山”字,类似某种简写标记,他当时只以为是同僚留下的地形备注,没当回事,而今却忽然冒出一个毛骨悚然的想法,“山”字如果是偏旁呢?比“岭”字少掉一个部首,就像是知情人写了一半,又没敢写完。
……
理智渐渐回笼,方絮把五年前的案卷副本从署名页重新翻回第二页,神色复杂。
旧档铺的钥匙在郑青手里,三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一处被遗忘的地方,破窗,半掩门,上头贴着的“洞庭货运存根”旧签已被经年风雨洗得褪色,尽管堆了满屋子的旧账册和船引文牒,但本地靖安司的人依然鲜少踏足。
而方絮来这里的目的,是在找寻靖安司五年前关于洞庭湖人口贩运案的结案归档副本。
经过一夜的反复推敲,加上所有已知的细节,和郑青的微言示意,方絮几乎有九成的把握确定周八通伙同影衙在进行人口倒卖的勾当,但倘若真的要插手这件事,他至少需要一个分量足够的证据来抛砖引玉。
方絮初入靖安司的时候,第一天看的就是京城各衙门之间的往来信函,他知道一个码头的暗舱背后连着的往往是转运使衙门的批文,而转运使衙门批文的背后还连着更上面的人,方絮不是愣头青,相反,他比谁都清楚权力场上的倾轧和规则,这种案子查下去,最好的结果可能是卷宗被吞,最坏的结果则是他自己被吞。
当然,方絮也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可执律法者若先畏了权势,那手无寸铁的苍生又将何以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