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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杨震一直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武艺不错,箭法很出彩,是一把善于杀人的好刀。
他也从来没有什么太多不该有的野心和想法,觉得一件事有意义,那便拼了这条命,也要去做。
所以,在亲眼见证了当初那个书生,在乱世之中借着赤眉的势,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高,并且身边最初跟随的那一批人,都各自找到了该走的路之后。
杨震当然也曾问过自己,他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他当时给自己设想的最好结局是,或许,自己可以做顾怀的贴身护卫。
如果保护的是顾怀,那么他完全可以接受,在危急关头,用自己的命,去护住顾怀的命。
只可惜,这个他自认为最适合自己的差事,后来被那个叫王五的汉子给抢了,而他也承认确实打不过王五。
于是,杨震又想着,那干脆,自己就在江陵,在那庄子里安安稳稳地活着算了。
这辈子,估计是很难再回到幽燕那个苦寒之地了,既然回不去,那就在这南方的烟雨中,安分守己地护住那个他和顾怀一起建起来的地方,等到多年后籍籍无名地老死在床榻之上,对于一个在刀口上舔过血的边军老卒来说,或许,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只是局势的发展一直在推着他往前走。
顾怀拿下了江陵,拿下了襄阳,然后,顾怀告诉他,要让他当将军。
那段顾怀把江陵城防兵力交给他挑大梁的时候,可真是把他折腾得够呛,堪称心力交瘁,寝食难安。
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就葬送了顾怀好不容易才攒下的基业。
毕竟,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统领大军、决胜千里的才能,他不懂兵书上那些云山雾罩的奇谋诡计,看不透复杂的战场局势,他只懂一队人、一什人怎么去和敌人拼命,最多,也就是指挥个百人队去在战场穿插!
好在后来,陆沉出现了,荆襄军中,也雨后春笋般,涌现出了一批又一批能够在战场上独当一面的将领。
杨震也亲眼看着陆沉,将战场指挥变成了一门近乎艺术的存在,看着陈平那等悍将,在陆沉的麾下如鱼得水,一往无前。
杨震在敬佩之余,内心深处,其实也是有着一丝落寞,甚至是自卑的。
他甚至经常在深夜里问自己:难道,他杨震,真的就只适合做个小卒么?曾经在幽燕边军里当个百夫长,是不是就是他这辈子能力的极限了?
顾怀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排他去了襄阳大营,告诉他,每个将领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而他的长处不是奇谋,而是练兵。
杨震一开始只当这是安慰的话,可在襄阳当了一年多的大营戍卫将领,日复一日地操练那些从田间地头招募来的新兵,他也渐渐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或许的确是有些天赋的。
起码,经过他杨震手底下的新兵,哪怕是再懦弱的农夫,三个月后,只要站在校场上,都能站得笔直如松,只要军令一下,便能做到令行禁止,不敢有半步退缩!
可是,身处将领这个位置,天下又正值大乱,总是要带兵打仗的啊。
一个只会待在大营里,像个教书先生一样天天练兵的将领,那还能算是个真正的将领么?
真到了要他独领一军,去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时,他又该怎么做?该怎么打?
直到如今。
直到这场休养生息一年后,意在彻底吞并南阳的战争,悍然爆发。
直到顾怀在大堂之上,当众钦点,把最精锐的中路军交到他的手上。
让他负责正面强攻,去碾碎南阳的所有兵力与防御。
杨震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是没有找到一个答案。
去岁的汉水之战,负责指挥的是顾怀,他杨震,不过就是负责在前军顶住敌军进攻罢了,只需要握紧刀,听取中军的军令,死战不退就好,完全不需要去思考大局。
后来一整年更是再无战事,只在城外大营日夜操练。
而如今,却突然就成了一军主将!
几万人的生死,整场战役的成败,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需要他自己拿主意了!
怎么规划这数万大军在偌大南阳境内的后勤转运路线?
怎么从斥候送来的繁杂信息中,汇总归纳出有用的军情?
怎么透过战场,洞悉敌军主将的战略意图?
怎么在转瞬即逝的战机中,决定大军的下一步战略?
这些,全都需要他,杨震,亲自做决定!
所以。
别看他在樊城县衙大堂里,单膝跪地,接下军令时,声音那般决然,但实际上,当军议结束,当他走出县衙的大门,刚转头让身边的亲卫下去传令,命大军准备开拔之后。
他便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只能呆呆地站在县衙门外的石阶上,陷入了惶恐和茫然。
也就在那时。
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稳健,从容。
顾怀屏退了左右的亲卫,手里拎着壶烈酒,走到了他的身边。
然后,在那个战火初息的樊城黑夜里,跟他说了一番,让他此生无法忘怀的话。
“杨兄。”
那夜的顾怀,像是还在江陵那个庄子里时一样,将酒壶递给杨震,自己抬头看着星空,声音平静,温和。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茫茫人海里,能找到像陆沉那样的人,实在是很不真实。”
“毕竟,在我最缺帅才的时候,就有这么一个绝世将星站到面前,说能替我去打仗...感觉实在是那段时日里老天爷折腾我折腾得有点狠,所做出的补偿。”
“他那种人,只要你能压住他,然后放权把军队完完整整地交给他,顾好他的后勤,不让他分心。”
“他便能替你征战四方,将古往今来的各种战法信手拈来,甚至推陈出新,打出种种让世人瞠目结舌、不可思议的奇迹之战!”
听到这番话,杨震下意识点了点头,是啊,那可是陆沉啊...
顾怀顿了顿,轻笑了一声:“所以,严格意义上说,是因为有了陆沉,才把咱们荆襄的大军,在战术指挥上的上限拔高了不少。”
“但是...”
他随即收敛笑容,话锋一转,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杨震:“但你,杨震!”
“还有军中一些像你一样,出身底层,稳扎稳打,注定要在将来登上这乱世舞台,去独领一军的将领。”
“你们,才是保证这支大军,乃至保证整个荆襄政权,永远不会崩溃的下限!”
杨震浑身一震,想要开口,顾怀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凛然:“你先听我说完...这一次,我之所以要亲自挂帅出征,之所以力排众议,把你推到主将的位置上,把这用来攻坚克难的最核心的中路军交给你。”
“就是因为我想让你明白,也想让这天下人明白。”
“如今的荆襄,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缺兵少将,粮草不足,做什么事都需要处处冒险,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的草台班子了!”
“在这个乱世中,我们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我们已经打下了一大片坚实的基业,我们有了充足的粮草,有了精良的铠甲,有了数万敢战之士!”
“我们,已经有了太多的底气!”
“这份底气,让我们不再需要每一次逢战,都去铤而走险地追求奇谋!”
“而是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摆开阵势,去和任何敌人,决一胜负!”
夜风吹过,拂动了顾怀的头发。
“虽然这一次北伐南阳,因为种种原因,你的中路军中,不会装备任何新式的火器,且你手下的兵卒,多是这一年里刚刚训练出来的新兵步卒。”
“但,他们是你杨震,起早贪黑,用最严苛的军令,亲手训练出来的!”
顾怀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杨震的肩甲,眼神中,是那毫无保留,足以托付生死的信任。
“正如我相信你一样,你也该相信你自己,以及你教出来的那些兵!”
“放开手脚,去做吧!杨震!”
“你的确不是陆沉那样的绝世将星,但你,也有常人所不及的稳重、坚韧和果决!你是这乱世中,第一个选择留下,在黑暗中陪我一起并肩向前的人!”
“我们都已经一起走到了现在,你,也一定能走出一条,独属于你杨震的名将之路!”
“你所缺的,从来都不是统兵的能力,只是一份敢于挑起大梁的自信!”
“这一次,正面强攻的任务,我完完全全交给你!不需要你去兵行险着!不需要你去绞尽脑汁地思考那些奇谋诡计!”
“因为,你的身后,不再是那个一穷二白的襄阳,而是站着一个完整、强大、物产丰盈的荆襄!”
“它现在,已经能承受得起试错和失败!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顾怀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不贪功,不冒进!”
“大巧不工,重剑无锋!一步,一个脚印!”
“带着你亲手练出来的兵,结成最严密的战阵,给我一路,从南阳的平原上...”
“平推过去!碾碎他们!”
......
春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初春的凉意,杨震抬起头,看向了周围。
在他的身前,身后,左翼,右翼,皆是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甲大军。
一万五千名荆襄步卒,在南阳这片平坦的土地上,军容整齐,向前压进。
长矛如林,直指苍穹;塔盾如墙,严丝合缝。
杨震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士卒的脸。
诚然,因为是第一次真正上战场,那种对于死亡的畏惧,的确存在于某些青涩新兵的脸上,让他们咬紧了嘴唇,脸色发白。
但这种情绪并不算多,更多的人,在感受到了周围那种如山般厚重的肃杀气势后,他们的脸上,是坚韧,是冷酷,是被激发出来的战意!
杨震看着这些曾经来自于各处,然后被他亲手训练成士卒的青壮,想着顾怀那夜在樊城县衙外的肺腑之言。那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对于统帅大军的惶恐和茫然,终于渐渐褪去。
继而,他的胸中,竟然久违地,涌起了当初在幽燕苦寒之地,当他还是个普通的边军士卒时,跟着同袍们一起冲锋,和那些草原蛮子搏杀时一样的雄壮与豪情!
是啊!已经和一年前,截然不同了!
回想一年前的汉水之战,面对南阳大军压境,当时的荆襄风雨飘摇,连顾怀都被逼得亲自挂帅,带着整整数倍少于敌方的兵力,在汉水南岸决一死战。
而现在呢?攻守易形了!如今进攻的一方,变成了他们襄阳的大军!
并且,在没有了南阳五姓的底蕴后,当荆襄自身的力量,已经形成了一种泰山压顶般的碾压之势时,那他杨震,为何还要去苦思冥想,去追求那些他本就不擅长的奇谋诡计?!
堂堂正正的王者之师,以煌煌大势横推过去,便是这天下间,最无解的谋略了!
终于知道,这一仗,他杨震作为中路军的主将,到底该怎么打了。
就一句话--结最硬的寨,打最呆的仗!谁敢挡在前面,就拿这上万人的大阵,把他们碾成肉泥!
就在杨震心念通达,浑身杀气凛然外放之际。
正在行进的大军军阵前方,一骑快马,踏破了烟尘。
撒出去探路的精锐斥候快马加鞭,狂奔而回,在接近中军时被亲卫拦下验明身份,随后直接冲到了杨震的马前,勒住缰绳。
战马吃痛嘶鸣,前蹄扬起,那斥候顾不上翻身下马,便在马背上急促禀报:
“禀将军!”
“前方探明,敌军有大规模异动!”
“南阳腹地的守军已经倾巢而出,集结了数万兵力,没有选择固守城池,而是正朝着我军北上的必经之路,汹汹而来!”
“观其前锋动向,有在前方平原扎营,阻击拦截我军之意图!”
此言一出,周遭正骑马跟随在杨震左右,等候军令的各级偏将、校尉,乃至随军的参议,闻言都产生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些错愕和惊讶。
“这怎么可能?!”一名偏将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仅是他,所有人的心里,都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诡异,没想南阳那帮被他们去岁打断了脊梁骨的人...在面对襄阳大军的军威时,居然没有选择像躲在城里死守待援,反而,还敢集结兵力,跑出城来,要在平原上和他们进行野战?!
“无妨。”杨震沉声开口。
“既然他们急着出来送死,那本将便如了他们的愿,在大军拔城之前,先在这平原上,酣畅淋漓地战上一场便是!”
他低头,看向那名喘息未定的斥候,冷声问道:“敌军欲在何处集结拦截?”
那名斥候抬头,迎着杨震身上杀气,只觉得呼吸一滞,随后强提一口气,高声回禀,声音传遍中军:
“回将军!”
“正前方,约四十里处!”
“其地名为...”
“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