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北渡(六)(1/2)

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ri4.net,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虽然在此之前,宛城郡衙的那场令人啼笑皆非的议事中,那位太守大人悍然拍板下令,要集结南阳盆地的全部兵力,南下与襄阳大军决一死战。

但问题是,这所谓的紧急征召檄文,是在樊城遇袭沦陷的军情传到后,才仓促发出的。

短期之内,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对整个南阳盆地的有效聚兵。

南阳这地方,的确是沃野千里,人口众多。

哪怕是在去年那场大劫中,快被襄阳大军搬成了白地,而且以各种手段“拐”走了数以万计的壮劳力,但在这广袤的盆地里,仍有太多太多的青壮乡勇散布在偏远的乡野之间。

太守府的命令下达到各县,各县的县令们看着那严苛的期限和要丢官砍头的后果,只能急眼纵容手底下的差役如狼似虎扑向乡下。

踹开农户的门,把那些正在田间地头刨食的汉子用绳子捆了;从哭天抢地的妇人怀里,把还没长起胡须的半大孩子硬生生拽走。

可就算是种种手段,要想在短短几天内,将这些散布在各县的乡勇、农夫集结起来,并一路向南开拔,依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再加上,以目前南阳可怜的物资余力,短时间内也根本无法调拨出足够的军需,更别说去组织起一支完善的后勤粮草转运队伍了。

这也就意味着,大军就算能勉强凑出个人数,也是要饿着肚子打仗的。

因此,即使是堂堂太守亲自严令各地戍卫兵力立刻赶赴南阳腹地集结,并且强硬要求各县哪怕是砸锅卖铁,也都需要出粮、出民夫、出军备。

但实际上。

在襄阳大军沿着南襄隘道浩浩荡荡一路北上,即将进入南阳腹地时,南阳方面抵达前线的有效兵力,拢共也不过才堪堪三万人。

而且,这所谓的三万大军,其成分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其中,万余人是从中原各地紧急抽调,原本负责拱卫郡治宛城的本部兵马,这批人勉强算是经历过大乾的正经军事训练,且在中原剿匪平叛中,有过些战争经历的正规军。

他们盔甲还算齐整,手里拿的是制式的刀枪,算是这支南阳大军里唯一能打硬仗的骨干。

而剩下的那两万人,则多是各地在这一年里才重新组建,或者是随着这道檄文,强行征召农夫、乡勇拼凑起来的戍卫兵力。

这些人的模样,简直让人没眼看。

他们多半是连最基础的军阵阵型都站不齐,左脚右脚都分不清的戍卫兵,身上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至于武器?

那就更是五花八门了。

有拿着柴刀的,有扛着粪叉的,甚至还有不少人,手里只攥着一根木矛或者短棍。

虽然这次来犯的敌军确实有很大一部分是新兵...但指望这样的一群人去厮杀是不是也太过乐观了点?

但这都还不是最离谱的。

在这让人瞠目结舌的两万杂兵中,居然还有一批身份更为特殊的人。

--那是自发前来“协助”大军的游侠,以及部分佛寺里的武僧,还有一些商队凑钱组建的护卫义勇。

而这群人,林林总总加起来居然也有近两千之数。

说起南阳的游侠风气,那自古以来便是极盛的。

南阳富饶,又处在南北交冲之地,商贸繁荣,三教九流汇聚。

过去那几百年里,南阳五姓等世家大族盘踞于此,为了看家护院、押运货物,甚至为了在暗地里解决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各大门阀都养着大批的门客和游侠。

这些游侠,平日里好勇斗狠,仗剑街头,受世家恩养,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但去岁那场大变,襄阳军推平了庄园坞堡,南阳五姓灰飞烟灭,那些世家大族倒了,这些依附于世家的游侠们,自然也就成了丧家之犬,失去了经济来源,日子过得紧巴起来。

毕竟,就算是大侠,也是要吃饭的。

而这一次太守蒲磴为了凑齐兵力,的确也下了血本,把这南阳大地上但凡能够榨出来的战力都给逼出来了。

他不仅打开了府库,号召官员们慷慨解囊,献出家财--当然这个过程里他自己有没有趁机捞一笔那就不清楚了,但根据以往的行为习惯来看很大可能干净廉洁不起来--更是发出了悬赏通告:凡愿随军出战者,无论出身,按人头赏银!斩杀贼兵一人,赏钱十贯!若能斩杀贼军将领,不仅赏金百两,更是直接向朝廷表功,重重有赏!

堂堂一郡太守公开许诺这等封妻荫子、一夜暴富的事情,对于那些在底层厮混了一年,早就穷得叮当响的游侠们来说,的确是有很大吸引力的。

在他们看来,打仗嘛,不就是砍人吗?

他们平日里在街头斗殴,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们身具武艺,难道还怕了那些南边的泥腿子反贼不成?

于是,大批的游侠仗着自己有些本事,提着那些花里胡哨的长剑、环首刀、宣花斧,甚至是判官笔之类的奇门兵器,三五成群、呼朋唤友,咋咋呼呼地便来随了军。

至于那些武僧,则是南阳境内几座大寺庙的和尚。

乱世之中,寺庙为了自保,多豢养武僧护院,之前襄阳打过来,光是那五大门阀的庄园就搬了个够呛,再加上要限期退出南阳,实在是没时间也没精力去管这帮和尚,也就导致他们躲过一劫。

--只能说顾怀还是没经验,连这种事情都能出疏漏,但凡他当初军令上再把南阳的和尚们加上,说不定襄阳的家底今天还能凭空厚上个一两成。

而蒲磴许诺,只要寺庙出人协助大军,战后便将那些无主的良田,划拨好些作为寺庙的庙产。

佛门虽然讲究四大皆空,但此番诱惑实在太大,方丈们权衡利弊后,便也派出了一大批膀大腰圆、提着齐眉棍的武僧,加入了这支讨逆的大军。

至于商贾护卫...这个倒不是蒲磴主动去找的,实在是行商的最怕遇到战乱,南阳一年下来才好不容易缓过来点,各地百废待兴,正是他们赚钱的时候,结果反贼又要打过来,坏他们财路?

不答应!

就这样,正规军、农夫、游侠、和尚、商行护卫...这支成分复杂到令人发指、堪称大乾开国以来最奇葩的平叛大军,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开到了新野城外,扎下了营盘。

好不热闹。

......

新野城外,大军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只有中原调来的那万余本部正规军,按照规矩在最核心的地带立起了营栅,挖了浅沟。

可外围那些被征召来的农夫,以及那帮游侠之类的闲杂人等,却是把整个大营的氛围,搞得怪模怪样,乌烟瘴气。

他们甚至连正式的军营都没能进去,只是接到了上面一道冷冰冰的命令,让他们在军营外围自行扎营,作为拱卫。

可一帮只知道在街头砍人,在寺庙念经之类的人,哪里懂得什么安营扎寨?

一个个胡乱砍了些树枝,扯了几块破布和蓑衣,便歪歪扭扭地搭起了棚子,看起来怪模怪样,倒像是个巨大的难民窟。

营帐之间毫无间距可言,若是此时有一把火点起来,保准能一路烧到天际,营地里此刻更是乌烟瘴气,喧闹震天。

“干什么?干什么!这他娘的是老子先占的地方,你凭什么把帐篷搭这儿?找死是不是?!”

一个穿着花哨短打、坦胸露腹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正指着旁边一个瘦猴般的汉子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吓唬谁呢?这地儿写你名了?老子可是跟宛城张大侠混的,惹毛了老子,今晚就抹了你的脖子!”

那瘦猴也不甘示弱,抽出一把匕首比划。

周围一群人不仅不劝,反而围成一圈,起哄叫好,大声下注赌谁先见血。

另一边的几个人更是离谱,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条野狗,直接在营地中间生起了火,剥皮烤肉,肉香酒味直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娘的!老子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鸟气!”一个撕下狗腿肉的游侠,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骂道,“这算什么事儿?咱们兄弟跑过来给朝廷卖命,连那新野城的城门都不让咱们进?”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凑了上来,附和道:“就是啊大哥!不是说协助守城,赢了有大大的封赏吗?这把咱们晾在城外,算哪门子守城?”

“我他妈上哪儿知道去!不过看这阵势,怎么不像是要缩在城里当乌龟,倒像是要逼着咱们,在平原上和那帮襄阳的反贼拼命啊?!”

“啊?在城外和反贼拼命?大哥,襄阳那帮人可是连五姓都给砍了个干净的,咱们这几斤几两,去跟他们在城外玩命,那不是送死吗?”

“怕个球!”另一边,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大声嚷嚷起来,“他们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一刀砍下去照样冒血!太守大人可是说了,一颗人头十贯钱!老子要是能砍下十个,怎么也得去***里天天睡头牌!”

周围的一帮游侠立刻爆发出一阵下流的哄笑声。

而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几百个穿着灰布僧衣、手里提着齐眉白蜡杆和包铁熟铜棍的武僧,正盘腿坐在地上。

领头的一个大和尚,生得方面大耳,脖子上挂着佛珠,正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周围的嘈杂声、污言秽语,似乎都被他隔绝在了耳外。

“师叔,”一个小沙弥大着胆子凑近,“那帮贼人如此粗鄙,咱们出家人,为何要与他们为伍?而且...咱们来掺和战事,难道不怕犯下杀孽吗?”

大和尚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与其身份不相符的厉色。

“阿弥陀佛,”他诵了一声佛号,沉声道,“襄阳贼人毁我寺庙,夺我佛门良田,此乃魔障!方丈师兄有命,此战乃是伏魔,杀贼便是护法,何来杀孽之说?”

“再者,若不将这些反贼挡下,咱们寺能躲得过上次贼人的肆虐,还能躲得过这次吗?倒不如跟随大军,迎击贼人!”

小沙弥听得似懂非懂。

而大营外围,到处都是这种光怪陆离的景象。

游侠拉着护卫们聚众赌博,大呼小叫;武僧在诵经念佛,打坐等候;大部分被抓来的农夫,则是抱着头瑟瑟发抖,暗自垂泪。

......

新野城墙上。

邓禹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外的群魔乱舞。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消瘦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与嫌恶。

他是被对襄阳、对顾怀的仇恨日渐扭曲了性子没错,但他终究是出身南阳五姓的世家英才,自幼熟读兵法经史,他并不蠢。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宛城那位太守大人蒲磴,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不过就是想祸水东引,推出他们这些倒霉蛋来前线送死,用这数万人命作为缓冲,好让他自己能够从容观望局势罢了。

但即便知道这是个坑,邓禹依然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甚至在议事上那般主动,获得了这个随军参军的职务。

因为,他太渴望复仇了。

自从邓家满门被灭,他在南阳就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苟延残喘,无人问津。

如今,借着这场反贼再度袭来的危机,他终于握住了家族破灭后太难得到的权力!

哪怕这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只要能给襄阳军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只要能让他在这乱局中找到复仇的一线机会,哪怕是拉着这南阳的大军,乃至整个南阳的百姓一起陪葬,他邓禹,也绝不皱半下眉头!

“去传令,”邓禹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士卒,“带一队甲士下去,让那群不知死活的离本部大营远一点!闭上他们那聒噪的嘴!”

“大军阵前,再有敢大呼小叫、聚众生事者,无需通报,直接斩首示众!把他们的脑袋悬在营门上,看谁还敢影响大军!”

士卒被他身上那股阴狠杀气骇得打了个哆嗦,连忙抱拳应诺,匆匆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主将明光铠的身影,缓缓走到了邓禹的身边。

正是这支南阳大军的主将,郡尉韦胜。

这汉子生得也算魁梧,但此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苦得像个苦瓜,看着城墙外面那如同闹剧一般扎营的大军,非但没有半分统帅数万兵马、大权在握的意气风发。

反而满脸都是晦气,肩膀耷拉着,唉声叹气。

若是换做以前,在那五姓依然只手遮南阳的岁月里,邓禹作为邓家的核心子弟,是万万看不起韦胜这等毫无身世背景,纯靠在乱世里摸爬滚打熬资历,才混上个将领身份的粗胚的。

在世家子的眼里,这种人跟给他们牵马坠镫的家奴又有什么区别?

但经历了那等近乎灭门的变故之后,邓禹的性子在因为仇恨变得很是偏执阴狠之外,他那曾经骄傲到了骨子里的为人处世之道,也终于有了些变化。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为了目的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见到韦胜走近,邓禹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神情,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

“将军。”邓禹的语气很是谦卑恳切,解释道,“卑职刚刚只是看城外那些临时招募来的游侠实在太过喧闹,越俎代庖,下令让人去弹压一番...”

“卑职只是担心,之后若是两军对垒,堂堂之阵摆开,到时这些不懂军法的废物,难免会惊慌失措,到处乱窜,从而影响了我军本部精锐的阵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韦胜此时哪里还有心思去计较一个参军越权直接下令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根本不介意邓禹去管一管军纪,只是等他站定,突然反应过来邓禹刚才那番话里,好像有几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字眼,不由转头盯着邓禹,不可置信地问道:

“堂堂之阵?什么堂堂之阵?!”

“邓参军,太守大人让咱们出来,不是让咱们依托新野,死守城池,阻挡贼人北上吗?在野外摆阵,那不是去送死吗?”

邓禹看着韦胜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底闪过一丝鄙夷。

就是这种货色...大乾朝廷竟然让这种废物来统领南阳防务,难怪会被襄阳发展到如今这一步,更是敢于攻伐南阳如入无人之境!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耐着性子,沉声解释道:

“将军,敌军此番倾巢而出,汹汹而来,兵威极盛。”

“固守城池,龟缩不出,理论上的确是可以借助城墙的掩护,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从而拖延时间,等待朝廷的援军...但这,也仅仅是理论罢了!”

韦胜心中一跳,也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将军请看我军现状!”邓禹一指城下,“我军此次集结,实在太过仓促,兵力尚未完备便被太守大人强行催促南下!且刚到新野,属下就已经去亲自查验过了,新野的县府库房,存粮极少!”

“如今各县奉命转运的粮草物资,大多还慢吞吞地在路上,根本没有运进城内!城里的存粮,仅够三万人吃上不到十天!”

“要守城,也要有足够的物资才行!且此时想要在城内赶制守城器械,也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而到时候...”他阴沉开口,“若是大军龟缩进城,被那些反贼围死,后方筹措的粮草送不进城,大军没有口粮,该怎么办?难道...要学一学扬州,也把城内百姓吃光么?”

韦胜的脸色变了变。

他何尝不知道后勤的压力,只是他一直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这个问题,总觉得只要在城墙后面守城而非野战,心里就能踏实些。

邓禹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逼问道:

“而且,将军仔细想想,太守大人命你我带兵出战,不就是因为宛城那边的大人们,也早就看出了情况摆在这里,知道如今的南阳,据城而守是十死无生的绝望之举吗?”

“若是我们仍然不顾一切地缩在城内...”邓禹冷笑一声,“襄阳军大可以留下一部分兵力断后,然后主力大军直接绕过新野,借助汉水、白河水军源源不断的后勤线,一路长驱直入,直杀向南阳腹地的宛城!”

“到那个时候,我军身在新野城中,既没有水军战船去断绝他们在水面上的后勤粮道;又因为将南阳绝大部分的兵力都带到了这里,无法出城对敌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本章节未完,点击这里继续阅读下一页(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