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北渡(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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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军北上,看着宛城被攻破!届时朝廷怪罪下来,太守大人大可将丢失南阳的死罪,尽数推到你我‘拥兵不救、坐视敌军过境’的罪名上。”

“到那时,将军,你以为,你这颗项上人头,就能保得住吗?!”

韦胜的脸彻底灰败下来,苦涩得像是能挤出黄莲汁。

他纯粹就是被太守蒲磴赶鸭子上架,强行塞到这个主将位置上当替死鬼的,此刻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绝望发现,在邓禹这剥茧抽丝般的分析面前,他竟然找不到哪怕一个可以反驳的点!

守城,不死也要背黑锅;不守,去直接面对襄阳军,好像死得更快。

何等无解。

邓禹看着韦胜那副崩溃的模样,眼神愈发阴冷,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再加上,新野地处南阳中心以南,此地乃是典型的平原地形,地势平坦,沃野一望无际,这种地貌意味着一旦大军交战,双方的兵力调动、阵型展开,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之下!”

“兵法里那些依托山谷险地、森林密障所进行的埋伏,或者隐蔽接敌的战术,在这里,完全失去了操作的余地,而不能死守城池,又没有任何奇谋可以施展,剩下的,就只有实打实的硬碰硬!”

“更何况,襄阳军那边,难道不知道一旦拖延下去,朝廷必然会有大军从关中发兵来援么?故而他们也绝不允许这场战事,陷入旷日持久的对峙与围城战中,他们必然渴求速战速决!”

邓禹的声音,此刻无比冰冷,又无比决绝。

“将军,这天下大势,敌我优劣,已经将我们逼到了这一步。”

“双方,都只剩下了最后的一个选择。”

“除了在这新野这片无险可守的平原上,摆开堂堂之阵,真刀真枪地杀上一场...”

“我们,还能怎样?!”

风从墙外吹过,卷起城头那面代表着大乾朝廷的军旗,猎猎作响。

不得不说,除去那偶尔蹦出来的,因仇恨而凝结成的偏执与疯狂,邓禹,的确不愧是曾经被南阳五姓悉心培养的英才。

他只用寥寥几语,便将双方的战略意图、地形优劣,甚至政治算计,分析了个通通透透,入木三分。

韦胜站在原地,听得冷汗涔涔,但他的眼睛里除了恐惧,也不由有了些大为惊叹的神色。

他看着眼前这个消瘦的年轻人,突然觉得,自己打了这么些年仗,却在这等智谋之士面前,如同一个连兵书都没看过的孩童。

既然横竖都是死,既然这人比自己聪明百倍...

韦胜干脆心底一横,咬了咬牙,放下了主将的架子,坦诚道:“邓参军...”

“其实,在南下聚兵之前,我便私下里打听过你的过往,南阳士林皆言,你胸有韬略,才智远胜于常人。”

韦胜苦笑着指了指自己,“我韦胜有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不过了,在中原,不过也就是个熬资历的守成之将,让我对付些流寇还行,哪里能统帅数万大军,在平原上正面挫败那些祸乱荆襄的贼人?”

“此次出征,虽然我是名义上的主将,但...但你既是太守钦点的参军,对于战局的意见,我是必须要听的。”

这番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韦胜是在主动交权,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把这数万人的生死,彻底交到了邓禹的手里。

既然你能分析明白这些,既然你早有名声在外,那只要你能想出活路,你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邓禹听闻此言,嘴角微挑,微笑颔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份原本属于主将的权力。

然后。

就在韦胜以为他还要说点什么的时候,邓禹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只剩那种毫不掩饰的赌徒般的疯狂!

“传令!”邓禹猛地转过身,对着城墙上的传令兵,声若洪钟,喧宾夺主!

“全军,立刻埋锅造饭!”

“让所有将士,敞开了吃!吃饱喝足之后,大军即刻整备,无需带走沉重的辎重营帐,只带上三日口粮!”

“起营开拔!越过新野城!于新野以南,白河北岸...不!直接渡过白河!”

“于南岸,紧贴着河水,扎营备战!”

这一连串军令的下达,让传令兵都听傻了,甚至不敢立刻去传,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的主将韦胜。

而邓禹,在发布完这道堪称玩命的军令后,这才转头,那张消瘦的脸上再次堆起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他笑眯眯地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韦胜,轻声问道:“将军,如此这般,可还妥当?”

韦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渡过白河?在白河南岸扎营?!

白河自北向南流淌,横亘在新野与襄阳大军必经之路中间。

若是大军渡过白河,在南岸扎营,那就意味着,大军的前方,是襄阳的贼人,而大军的后方,便是滚滚流淌的白河!

这邓氏英才,第一道军令,居然就是要把大军置于这种绝地?!

韦胜只感觉嘴里又发苦了几分,但也知道自己现在就算想反悔,又能做什么呢?

他甚至还没有这个年轻人有勇气。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绝望,连连点头道:“好,好!就依...参军之言。”

......

一日之后。

新野城南,白河河畔。

正逢春汛,河水在春风中翻滚流淌,低沉鸣响。

这支由各色人等拼凑而成的南阳大军,在邓禹的严令督促和沿途接连斩首了不知多少企图逃跑的逃兵后,终于借助渡船,赶到了这白河的南岸,摆开了阵势。

前无坚城可守,后有滔滔白河阻断退路。

这,便是兵书上最为凶险,也最为惨烈的--背水一战!

但邓禹却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太清楚这支军队的成色了,这些人,说难听点,就是一群随时准备溃逃的羊!

从上到下,连那个主将韦胜在内,根本就没有半分与襄阳军死战到底的战意!

尤其是那些刚刚被强征来的戍卫兵力和农夫,只要在战场上,对面的敌人稍微占了上风,或者发起一次决死冲锋。

而他们的身后还有退路,这几万人中的一部分,立刻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顾一切地转头就跑,然后引发溃败,牵动整个阵型!

到那时候,别说杀敌了,光是自相踩踏,就能死上一大半!

只有将他们逼入绝境!

只有斩断他们所有的退路,把他们推到这不死也无处可逃的死地!

让他们真真切切地看到,后退一步,就是被白河淹死,就是被督战队砍头!只有拼死往前冲,用手里的刀去搏那一线生机,他们才能有死战的勇气!

这也是这支孱弱的大军,唯一能够迎击襄阳的胜机!

大军在白河南岸列阵,旌旗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阵型中,士卒们看着身后那水流湍急的白河,再看看身后那些手持大刀、面无表情的督战队,许多人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忍不住开始双腿发软,低声哭泣起来。

绝望的情绪在军阵中蔓延,而作为主将的韦胜,骑在马上,处在中军的位置,看着这一切,除了唯唯诺诺地在一旁擦冷汗,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

他俨然已经彻底把身旁的邓禹,当成了救命的稻草,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邓禹好歹也是名声在外的世家英才,自幼熟读兵书,听他的,总比自己这个连指挥勇气都没有的大老粗好。

干脆狠狠心,死马当活马医吧!

邓禹说什么,韦胜就言听计从地下达什么命令。

一时之间,看着在阵前策马奔腾、大声发号施令、调度各部防线的邓禹。

周围的偏将和校尉们面面相觑,甚至有些恍惚,不知这军中,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南阳军主将。

然而。

就在南阳军刚刚在白河南岸勉强稳住阵脚,将拒马和简易的营栅立起的时候。

大地颤抖。

“轰隆--轰隆--”

邓禹猛地扯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看向南方,满脸阴狠笑意。

来了!

天际线上,最先出现的,是一面面迎风招展的玄黑色大旗!

那黑色,在初春已经有了些绿意的原野上,是那般刺眼,就像是吞噬光线的乌云,正贴着地皮,向着新野席卷而来。

紧接着。

黑压压的洪流,翻过了土坡。

万余襄阳步卒,出现在了南阳大军的视野之中。

箭手引弓,枪兵斜指,长刀的寒芒连成一片,前排的士卒举盾列阵,严丝合缝,每向前迈出一步,便齐齐发出一声战吼。

“喝!喝!喝!”

三声战吼,音浪宛若实质,在平原上横扫而过。

那股由无数次严苛操练凝聚而成的军威,那种“堂堂之阵,煌煌之师”的气魄,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这,就是襄阳的军队!

这就是曾经让南阳五姓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虎狼之师!

当这支黑色的大军在距离南阳阵地不过几里的地方,缓缓停下脚步,开始有条不紊地列阵对峙时。

白河南岸。

南阳大军,无比寂静,之前那些还在叫嚣着要砍人脑袋换赏钱的游侠们,此刻全都呐呐无言;那些农夫们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满心都只剩下跑这个想法。

军容对比,实在是太过让人绝望,这仗,该怎么打?

此时,邓禹已经策马来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

他居高临下,看着对面那军容严整的襄阳军阵,双拳握紧,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淋漓,他却彷佛毫无知觉,眼底涌动着深深的怨毒与疯狂。

忘掉他在宛城大堂说的那些鼓舞出兵的话吧,他当然知道这支军队有多难对付!他更知道,这支军队能够拥有如今这等气势,能够有胆气如此光明正大地压过来...这一切的底气,都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

“这一切...”邓禹咬着牙,喉咙低嘶,“这一切,原本都该是我们五姓的!”

“那些甲胄,是我们五姓工坊里日夜赶工打造的!那些粮草,是我们庄园里世世代代积攒下来的!那些充作军饷的钱财,更是我五家数百年来的底蕴!”

“是那群南边的反贼!是顾怀那个恶贼!”

“他们像强盗一样,吸干了南阳的血,扒了我们五姓的皮,才喂出了这么一群耀武扬威的畜生!”

那日日夜夜折磨他的仇恨,竟是让他在此刻,诞生出了一股玉石俱焚的毁灭欲。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兵家的目光,去审视对面的大军。

他看到,敌军明显是已经察觉到了南阳大军的动向,而且果然也如他预料那般,迫不及待地选择了正面接战,和南阳之间一战定胜负!

所以在抵达预定位置后,才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反应,相反,他们的战术显得那么...保守。

敌军第一时间下达的,明显便是扎营的命令,士卒开始在弓弩手的掩护下,有条不紊地挖掘壕沟,树立拒马,搭建营帐,甚至开始建起瞭望的高台。

竟是一开始就摆出了防守的姿态,哪怕已经用凛然的军威压过了兵力上的劣势,可敌军主将甚至连一次试探性的进攻,都不派出来!

邓禹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冷笑。

“传令全军,”邓禹回过头,对着身后的韦胜和一众将校开口,语气轻蔑,“坚守阵地,未经号令,任何人不得出击。”

他伸出马鞭,指着对面的襄阳大营:“看来,我们高估了对面的统帅。”

“观其旗号,敌军主将绝非是去岁在汉水之战中大放异彩的那位‘将星’陆沉,应当只是个籍籍无名之辈。”

邓禹冷笑连连,“两军野战,相距不过数里,他携大军渡江而来,既是攻方,本该趁我军慑于其刻意摆出的军威之际,直接派小股兵力发起进攻,以此试探我军虚实才对!”

“可他居然什么都不敢做,反而选择就地扎下营盘,稳扎稳打?”

“如此谨小慎微,不知变通,多半,也是个庸碌之才罢了!”

旁边。

听到这话的郡尉韦胜,忍不住多看了邓禹一眼,神情古怪。

你到底在骂谁?怎么感觉好像他娘的在说我?

但韦胜终究是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只能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附和道:“参军所言极是,那依参军之见,既然敌军不出击,我们眼下该当如何?”

邓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渐渐成型的大营上。

“庸才,自然也有庸才的应对方法,”邓禹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他既然想求稳,想要步步为营。”

“那就逼他出错!”

“他带着大军初来乍到,立足未稳便仓促立营,定然是以为摆个乌龟壳,就能安枕无忧了,可他却忘了,土木营建,最是消耗体力!大营立得越快,越牢固,士卒晚上就越容易犯困!”

邓禹眼中凶光毕露,一字一顿:

“所以,传令!”

“让本部精锐兵力好生休息,养精蓄锐,让那些杂兵、闲人巡营列阵,麻痹敌军,待到今夜子时,再将他们逼到前方,告诉他们,之前太守大人的承诺,立刻翻倍!并且只要能冲入敌营,斩下敌军主将首级者,赏金千两!”

“以此来为大军开道!”

“才好,顺势袭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