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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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冰天雪地,但湿冷的风裹着细密的雨丝往骨头缝里钻,比北方的干冷更难熬。

我的身体开始明显地下坡了。

十二月初的一个早晨,我从宿舍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眼前突然黑了好几秒。不是那种蹲久了站起来时的短暂发黑,而是一种漫长的、像墨水在水中扩散一样的黑暗,从视野的边缘向中心蔓延,慢慢地把整个世界吞没。

我扶着床栏杆,等那阵黑暗过去。五秒,十秒,十五秒——黑暗终于退去了,但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苏柠?你没事吧?”林栀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睡意和慌张。

“没事,起猛了。”我笑了笑,但那笑容大概不太 convincing,因为林栀已经从床上跳下来了,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跑到我面前。

“你脸色好差。”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烫,但你的嘴唇是紫色的。”

“天冷,冻的。”

“现在是十二月,但南城哪有那么冷?”

我没有回答。我慢慢地下床,穿上拖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摔倒。林栀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苏柠,你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最近一个月瘦了好多,你知道吗?你的校服都变大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方楠奕知道我的情况,但林栀不知道。我一直瞒着她,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用那种“你快要死了”的眼神看我。我想在她面前做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没心没肺的朋友。

但纸包不住火。

“林栀。”我说,“我……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那天早上,我坐在床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林栀——苏家的诅咒,苏滢的死,王主任的诊断,“大概还有一年”的宣判。

林栀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哭得像一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在宿舍里回荡,把陈小鹿和赵敏都吵醒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会担心了吗?你每天脸色那么差,你每天吃药,你每天爬楼梯都要歇好几次——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以为——”

“你以为你不说就是在保护我吗?”林栀抬起头,泪流满面,“苏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快要死了你却不告诉我,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自己?你让我怎么原谅自己?”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我心里。

她说得对。我以为不告诉她就“对她好”,但这其实是一种傲慢——一种“我知道什么对你是最好的”的傲慢。我没有给她选择的权利,没有给她“陪我一起面对”的机会。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林栀。”

林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把抱住了我。

她抱得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肩膀上,滚烫的,一滴一滴地,像要把我的衣服烫出洞来。

“你这个笨蛋。”她哽咽着说,“你个大笨蛋。”

“嗯,我是笨蛋。”

“你要活着。”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你一定要活着。听到没有?”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能给她一个我可能做不到的承诺。

但我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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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楠奕在那段时间里,成了我的“专职陪护”。

她每天早上在教学楼门口等我,陪我慢慢地爬上三楼。她走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随时准备接住我万一摔倒的身体。

“你不用这样。”我说,“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你不是玻璃做的,但你的心脏是。”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王主任说了,你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劳累。爬楼梯就是剧烈运动。”

“爬楼梯也算剧烈运动?”

“对你来说算。”

我无言以对。

她每天中午还是会去天台,但不再是我陪她了——是她陪我。她会带两个饭团,一个金枪鱼的,一个原味的。她会把金枪鱼的递给我,自己吃原味的。

“你怎么还是吃原味的?”我问。

“我喜欢原味。”

“你骗人。没有人会‘喜欢’原味饭团。原味饭团就是没有味道的饭团。你吃它只是因为便宜。”

方楠奕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撕包装纸。

“你观察力太强了。”她说。

“不是观察力强,是……”我顿了顿,“是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我姐走了之后,我妈有一段时间什么都不想吃。她每天就喝白粥,白粥配咸菜,咸菜都不舍得多放。我问我妈为什么不吃饭,她说‘不饿’。但我知道,她不是不饿,她是不敢吃。她觉得自己不配吃好吃的东西,因为姐姐已经不在了。”

方楠奕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跟她说,妈咪,你要好好吃饭。你不吃饭,姐姐会难过的。她活着的时候最怕你饿着,你忘了吗?她每次放学回来都会问‘妈咪吃饭了没有’,如果你说没吃,她就会拉着你去厨房,给你煮面。”

“然后呢?”方楠奕问。

“然后我妈就开始吃饭了。一开始是白粥,后来加了咸菜,后来加了鸡蛋,后来加了肉。慢慢地,慢慢地,她又开始做饭了。不是因为我劝她,是因为她发现——活着的人要继续活着。不是为了忘记死去的人,而是为了替他们活着。”

方楠奕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原味饭团。

“所以你也应该好好吃饭。”我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原味饭团放下,站起来,走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金枪鱼饭团回来。

“今天我吃金枪鱼的。”她说,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不是说喜欢原味吗?”

“我骗你的。”她咬了一口金枪鱼饭团,嚼了两下,“其实我更喜欢金枪鱼的。”

“那为什么一直吃原味的?”

“因为……”她的声音变小了,“因为我觉得我不配吃好吃的。”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我觉得,也许我配。”

“你配。”我说,“你配吃最好吃的东西,配过最好的生活。方楠奕,你配得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大口大口地吃完了那个金枪鱼饭团。

“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哽咽,“特别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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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在宿舍里突然发起了高烧。

烧来得很猛,没有任何征兆。上一秒我还在跟林栀聊天,下一秒就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扔进了一个冰窖里。牙齿开始打颤,手脚冰凉,但额头滚烫。

“苏柠?你怎么了?”林栀第一个发现了我的异常。

“冷……”我说,声音在发抖,“好冷……”

林栀摸了摸我的额头,吓得缩回了手:“你烧得好厉害!赵敏,快打120!不对,先去找宿管阿姨!”

宿舍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赵敏冲出去找宿管,陈小鹿手忙脚乱地给我倒水,林栀把自己的被子裹在我身上,又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上面。

“你别怕,你别怕,马上就有人来了。”林栀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

我想说“我不怕”,但嘴唇抖得太厉害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二十分钟后,我被送到了医院。

急诊室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医生给我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六。做了心电图——心率一百三十次每分钟,ST段有改变。

“需要住院。”医生说,“通知家属。”

母亲在四十分钟后赶到了医院。她穿着一件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父亲的外套,脚上是一双棉拖鞋——她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在路上哭过了。

“柠柠!”她冲进病房,看到我躺在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白得像纸。

“妈咪,我没事。”我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发烧了。”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我的手,“你怎么会发烧的?你是不是没穿够衣服?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是不是——”

“妈咪。”我握住了她的手,“我没事。真的。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你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你是……”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不需要说完。我们都知道——我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我是一个心脏随时可能停跳的人。对我来说,一次普通的感冒都可能引发心肌炎,一次心肌炎就可能让那颗已经脆弱不堪的心脏彻底罢工。

“妈咪,别怕。”我说,“我还在。”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她趴在床边,哭了出来。哭声很小,但肩膀抖得很厉害。我伸手摸着她的头发,像她以前摸我的头发一样。

“妈咪,你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我不想哭。”她哽咽着说,“我不想在你面前哭。”

“没关系。在我面前哭也没关系。”

她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浅灰。

最后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饿不饿?”她问,“妈咪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饿。”

“那喝点水?”

“好。”

她倒了杯温水,插了一根吸管,递到我嘴边。我吸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她一定是在水里加了一片柠檬,就像我小时候每次生病时一样。

“妈咪,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发烧,你也是这样给我喂水的。”

“记得。”她笑了笑,眼角有泪光,“你每次发烧都不肯喝水,我就在水里加柠檬片,骗你说这是‘魔法水’,喝了就能变超人。”

“然后我就信了。”

“你每次都会信。”

我们相视而笑。

笑完之后,母亲握着我的手,安静地坐在床边。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了,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妈咪。”

“嗯?”

“如果我……”

“不许说。”

“我还没说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母亲握紧了我的手,“不许说。”

我看着她固执的表情,突然觉得很心酸。

她什么都知道了——王主任的诊断,大概的期限,可能的结果。但她还是不愿意听我说出那个字。好像只要不说出来,它就不会发生。好像只要捂上耳朵,那个倒计时就会停下来。

我不忍心再逼她。

“好吧,我不说。”我笑了笑,“妈咪,你给我唱首歌吧。小时候你给我唱的那首。”

“什么歌?”

“就是那首……‘小燕子,穿花衣’。”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都多大了,还听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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