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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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听。”

她清了清嗓子,轻轻地唱了起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的声音很好听,虽然有些沙哑,虽然有些颤抖,但很好听。那是我听了十七年的声音,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声音。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我闭上眼睛,听着母亲的歌声,听着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鸟鸣声。

然后我睡着了。

这一次,我没有数心跳。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数不数,它都在那里。

咚,咚,咚。

今天也在跳。

明天也会跳。

至少——明天应该还会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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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第三天,方楠奕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团——一个金枪鱼的,一个原味的。她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嘴唇有些干裂。她穿着一件很薄的棉服,拉链坏了,用一根别针别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问。

“林栀告诉我的。”她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想让你担心。”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的声音有些冲,但眼眶红了,“你每次都‘不想让我担心’,但你越是这样,我越担心。”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她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你生病了,住院了,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告诉我。不许瞒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坚定的、不容拒绝的“我要陪你”。

“好。”我说,“我答应你。”

“你发誓。”

“我发誓。”

她点了点头,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个金枪鱼饭团,撕开包装,递到我手里。

“吃饭。”

“好。”

我咬了一口饭团,米饭有些凉了,但金枪鱼的馅料还是好吃的。方楠奕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自己却没有吃。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你骗人。你从学校到医院,坐公交要一个小时,你肯定还没吃早饭。”

她没有说话。

“方楠奕,吃。”我把那个原味饭团递给她,“你不是说了吗,要好好吃饭。你让我好好吃饭,你自己也得好好吃饭。”

她接过饭团,沉默地吃了起来。

我们就这样,在病房里,安静地吃完了两个饭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金色的方框。方楠奕坐在那个方框里,头发被阳光染成了浅棕色,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素描。

“方楠奕。”

“嗯?”

“谢谢你来看我。”

“不用谢。”她顿了顿,“我说过的,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

“我知道。”

“那你也要答应我——到最后一刻之前,你不许放弃。”

“我没有放弃。”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的眼神。”她说,“你刚才看着窗外的时候,眼神很空。那种眼神我见过——在我自己身上。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刚才确实在想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在想“如果这一次烧退不下去怎么办”,在想“如果心脏突然停了怎么办”,在想“也许就这样算了也挺好”。

“苏柠。”方楠奕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冬天的阳光,不热烈,但温暖,“我知道你很累。我也知道,有时候你会想放弃。但你不能放弃。你还有很多人需要你——你妈妈,你爸爸,林栀,还有……还有我。”

她的声音在“还有我”这三个字上微微发颤。

“我需要你,苏柠。”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不能走。至少……不能现在走。”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大概是“被需要”的感觉。大概是“我的存在对某个人来说很重要”的感觉。

“好。”我说,声音哽咽,“我不走。至少现在不走。”

方楠奕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但它很真,真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窗外,阳光正好。

病房里,两个女孩,一个约定,两个饭团。

这就是十七岁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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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方楠奕来接我。

她站在医院门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欢迎苏柠出院!”

牌子是用纸箱做的,上面用彩色笔画了花和笑脸。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你什么时候做的?”我问。

“昨天晚上。”她把牌子递给我,“送给你。”

“你花了多长时间?”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我看着那块牌子,纸箱的边缘有些毛糙,是用剪刀一点一点剪出来的。彩色笔的颜色有些花了,大概是她画的时候手出汗了。

“你为什么不买一个现成的?文具店有那种现成的欢迎牌。”

“买的不一样。”她认真地说,“买的是别人的心意。这个是我的。”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谢谢你,方楠奕。”

“不客气。”她拉起我的手,“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你今天不上课?”

“请假了。”

“请假扣分吗?”

“扣。”

“那你为什么要请假?”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接你出院,比上课重要。”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了。

“方楠奕,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连跟人说话都不敢。现在你居然敢翘课了。”

“这不是翘课。”她纠正我,“这是请假。我写了假条的。林栀帮我交的。”

“那还是翘课。”

“……你非要这么说也行。”

我们并肩走在医院外面的路上。十二月的南城虽然不冷,但风吹过来还是有些凉。方楠奕走在我的左边,挡住了风的方向。

“方楠奕。”

“嗯?”

“你为什么总是走在我左边?”

“因为左边靠马路。”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车从左边来。我走左边,可以帮你挡着。”

我停下了脚步。

她也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你真好。”

她的耳朵红了。

“别说了,走吧。”

“好。”

我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我的身体不允许走快,是因为我想走得慢一点。想在这个冬天的阳光里,多待一会儿。想跟方楠奕并肩走在这条路上,多走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不是很多了。

但没关系。

我还有现在。

现在,阳光很好。风很轻。方楠奕走在我左边,帮我挡着风。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这就是现在。

这就是我能拥有的、最好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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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很长的一段话。

“今天出院了。方楠奕来接我,举着一块自己做的牌子,‘欢迎苏柠出院’。字写得很丑,但很好看。她请了假来接我,说‘接你出院比上课重要’。她走在我的左边,因为左边靠马路。她说‘我走左边,可以帮你挡着’。”

“方楠奕,你知道吗,你已经在做心理咨询师做的事情了。你在照顾一个人。不是出于义务,不是出于同情,是出于……在乎。你在乎我。所以你会做那些很小很小的事情——帮我挡风,提醒我吃药,接我出院。”

“这些小事,对我来说,比任何大事都重要。”

“因为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方楠奕,谢谢你。”

“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