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秋天的约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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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来了。

南城的秋天来得很慢,像是有人把季节的进度条调慢了零点五倍速。树叶从绿色变成黄色,再从黄色变成红色,最后从红色变成褐色,一片一片地飘落,铺满了校园的小路。

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在嚼薯片。

“苏柠,你看。”方楠奕指着操场边的一棵银杏树,“好漂亮。”

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全都变成了金黄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棵挂满了金币的树。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我们拍张照吧。”我说。

“好。”

我掏出手机,举起手,对着我们两个拍了一张自拍。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方楠奕也笑了,虽然笑容还是有些羞涩,但比之前自然了很多。

背景是那棵金黄色的银杏树,和远处蓝得透明的天空。

“发给我。”方楠奕说。

“好。”

我把照片发给了她。她收到之后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你不怕别人看到吗?”我问。

“怕什么?”

“怕别人问你这是谁。”

“那我就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顿了顿,“不行吗?”

“行。”我笑了,“当然行。”

那天下午,我们在银杏树下坐了很久。方楠奕靠着我,我靠着树干,银杏叶在我们身边飘落,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

“苏柠。”

“嗯?”

“你有想过以后吗?”

“以后?”

“就是……如果你没有生病的话,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

“我想学医。”

“学医?”方楠奕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我想治好这种病。”我说,“苏家的诅咒——我想打破它。这样以后苏家的女孩就不用害怕十八岁了。”

方楠奕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你没有生病呢?”她问,“如果你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你想做什么?”

“还是学医。”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我见过太多的人生病了。我姐,我奶奶,我自己。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生病而……而活不到该活的年纪。”

方楠奕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那你呢?”我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学心理学。”

“心理学?”

“嗯。”她的声音很轻,“我想去帮助那些……像我一样的人。那些把自己藏起来的人,那些觉得自己是麻烦的人,那些不敢让别人看到真实自己的人。”

“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心理咨询师。”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同理心。”我说,“你知道痛是什么感觉,所以你不会对别人的痛视而不见。这是成为一个好的心理咨询师最重要的品质。”

方楠奕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苏柠,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也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的人。”

“你本来就是一个有用的人。”

“不,我以前不这么觉得。”她摇了摇头,“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一个累赘——对爸爸是累赘,对学校是累赘,对这个世界是累赘。但你告诉我,我不是。你让我相信,我也可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那你现在信了吗?”

“信了。”她点了点头,“我信了。”

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雪。

方楠奕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叶子。叶子在她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苏柠,我们来做一个约定吧。”她说。

“什么约定?”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来这里。看银杏。”

我看着她手里的那片叶子,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眼底那簇微弱的、但倔强地燃烧着的光。

“好。”我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来这里。”

我们击了一下掌。

手掌相触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不是因为我相信自己能活到明年秋天,而是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这一刻是真实的。这个约定是真实的。方楠奕手心的温度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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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十月二十六日,晴。今天和方楠奕在银杏树下做了一个约定——明年秋天还来看银杏。我答应了。不管能不能做到,至少我答应了。”

然后我像往常一样,在最后加上了那四个字:

“我还活着。”

写完之后,我拿出那封写了很久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在信的末尾加上一段话,写给方楠奕的。

“方楠奕,如果明年秋天我没有来,你一个人也要来看银杏。你坐在那棵树下,闭上眼睛,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那就是我在跟你说话。我会告诉你——你做得很好。你很勇敢。你值得被爱。不要忘记我,但也不要一直想念我。去好好地、用力地活着。把我那份也一起活出来。”

我写完这段话之后,把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我闭上眼睛,开始数心跳。

咚,咚,咚。

今天的心跳很稳。

大概是银杏的缘故。

大概是方楠奕的缘故。

大概是因为——我还有一个约定要赴。

所以,心脏,拜托你。

再撑一撑。

撑到明年秋天。

撑到银杏叶再次变黄的时候。

我会带着方楠奕,坐在那棵树下,看一场金色的雨。

然后,我就没有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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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方楠奕约我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学校,不是天台,不是银杏树下。

是她家。

“你确定?”我在电话里问,“你爸会介意吗?”

“他不在家。”方楠奕的声音很平静,“他周末都出去跑车,晚上才回来。你来的话,就我们两个人。”

“那……好吧。”

我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了方楠奕家所在的街区。那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比我家的巷子还要窄,还要旧。楼房的外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一块块结了痂的伤口。电线在头顶交织成网,晾衣绳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床单和内衣,在风里飘来荡去。

方楠奕站在楼下等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你家住几楼?”

“六楼。”她说,“没有电梯。”

“你每天爬六楼?”

“嗯。”

“你比我厉害。”我笑了笑,“我爬三楼都要歇两次。”

“那今天我们爬慢一点。”她把奶茶递给我,“你一杯,原味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原味?”

“因为你每次都点原味。”

“……你观察力太强了。”

“是你太容易被看透了。”

我们慢慢地爬上了六楼。我歇了三次,方楠奕就在旁边等着,没有催我,也没有扶我——她知道我不喜欢被扶。

“到了。”她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门开了之后,一股沉闷的、混合着烟味和酒精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很小,大概十五平米,摆着一张破旧的沙发、一个茶几和一台很小的电视。茶几上放着几个空啤酒罐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有点乱。”方楠奕小声说,走过去把啤酒罐收起来,又把烟灰缸倒掉,“我爸不怎么收拾。”

“没关系。”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的弹簧有些坏了,坐上去会陷下去一块。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都在笑。女人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长得很漂亮,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嘴角沾着巧克力。

“那是你妈妈?”我问。

“嗯。”方楠奕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我五岁的时候拍的。”

“你长得很像她。”

“大家都这么说。”她伸手摸了摸相框,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会碎的东西,“所以我爸不敢看我。他看到我,就会想起她。”

“那你呢?你看到她的时候,会难过吗?”

方楠奕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但也会开心。因为看到她的照片,我就会想起她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家里很热闹,她会做饭,会唱歌,会在我睡觉之前给我讲故事。她会叫我‘楠奕宝贝’,会亲我的额头,会说‘晚安,明天见’。”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话。

“后来她不在了,‘明天见’这三个字就变成了一个笑话。”她苦笑了一下,“因为明天不会见了。永远都不会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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