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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天更灰了。
赵老四捂着肋下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整只手都染红了。
他看着站在三步之外的柳红烟,看着她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短刃,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方才还抱着一丝幻想。
也许她是在演戏。
也许那些禁军只是做做样子。
也许她出手时会故意偏半寸,会故意留一线生机,会在某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暗号响起时骤然收刀。
他想了那么多“也许”,给自己找了那么多理由,就是为了说服自己。
她没有背叛,她是被迫的,她一定有苦衷。
可那一刀刺进他肋下的时候,那些“也许”全部碎了。
那力道太狠了。
刀锋切入皮肉的角度太刁钻了。
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的冷光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她不是在演戏。
她是真的要杀他。
“赵老四。”
柳红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
“降了吧。”
“降了,还能活。”
赵老四看着她,忽然笑了。
“活?”他重复着这个字,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扯动了脸上的血痕,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像你一样活着?”
柳红烟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赵老四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直起身,左手从肋下移开。
那伤口还在渗血,把整片衣襟都浸透了,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握紧手中的刀。
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腿还在抖,肺还在疼,丹田里那缕真气已经烧到了最后一丝。
可他的刀,却稳了下来。
“今日,”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算赵某死在这里,也要将你这个叛徒斩于刀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弹了出去。
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
丹田里最后那丝真气被榨出来,如同将熄的炭火被人猛地吹了一口,爆发出最后的光和热。
那真气沿着经脉奔涌,灌入刀身,刀锋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是二品武者倾尽全力时才会有的光芒,微弱,却炽烈。
他的身形快如闪电,那柄刀在灰白的天色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朝柳红烟的脖颈斩去。
这一刀里,有他练了二十年的刀法,有他在北境军中学到的杀招,有他在离阳八年里每一夜独自揣摩的心得。
这一刀,是他这辈子能劈出的最强一刀。
可这最强一刀的真正目标,不是柳红烟的脖颈。
刀锋在距离她咽喉还有三尺的时候,骤然偏转。
那偏转来得毫无预兆,快得如同山涧中忽然转向的溪流。
他方才那看似倾尽全力的直劈,竟是一个虚招。
其实他这一刀并不是为了想象对方的命,而是想让对方有所忌惮,然后他好寻找突围的可能。
没错,如果但凡有一丝可能的话,他都不想死在这里,因为他还要回北境给世子殿下传递消息。
虽然这个可能性很低,毕竟他只是二品的实力,而柳红烟则是天象境强者,虽然对方也受了伤势,但双方实力差距依然十分巨大。
但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性,他也要试一试。
所以赵老四的真正目标,是柳红烟身侧那道空隙。
禁军在那道空隙的方向只有两个人。
只要突破那道口子,就能冲进林子。
只要进了林子,至少有一线生机。
一线,就够了。
果不其然,柳红烟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本能地侧身,短刃横在身前格挡。
那柄刀擦着她的刀锋滑过,迸出一簇细碎的火星,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转瞬即逝。
她退了两步,那道空隙骤然扩大。
赵老四眼中精光爆射。
就是现在!
他的身形猛地弹起,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从那道空隙中穿过去。
两个禁军挥刀拦截,刀锋一左一右劈来。
他不管不顾,硬生生从两刀之间挤过去。
左肩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咬着牙,朝那片枯树林冲去。
“追!”
柳红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急切。
赵老四没有回头。
他冲进林子,枯枝抽在脸上,生疼,可他顾不上了。
只是拼命地跑,脚下那些枯叶被他踩得“沙沙”作响,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和后背、肋下的伤混在一起,把整件衣裳都浸透了。
腿上的肌肉又开始抽筋,左腿的小腿肚拧成一个硬邦邦的疙瘩,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
可他还在跑。
他咬着牙,用右腿拖着左腿,一步,两步,十步,百步。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呼啸的风声里。
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跑了不知多久,他看见一座坟。
那坟在林子深处,土堆已经塌了一半,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坟头上长满了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像一丛丛灰白色的乱发。
赵老四扑到坟后,整个人瘫软下去,背靠着那半塌的土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刀。
他把刀横在膝上,刀刃朝外,对着来路的方向。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丹田里已经空了,一丝真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干涸的、龟裂的空。
他试了三次,才从四肢百骸里榨出几缕细若游丝的真气,将它们一点点引回丹田。
那过程很慢,慢得像北境冬日里滴水成冰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