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回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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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干河沟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灰黑。李俊生靠着那块石头,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耳朵在听——不是像陈默那样听远处的动静,是听自己的心跳。心跳得很快,怦怦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不是害怕,是累。三天没合眼,从邺都到洹水,从洹水到伏击,从伏击到撤退,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但他不敢睡。契丹人还在后面追,骑兵在平地快,在山地慢,但他们会搜。搜到了,就是一场恶战。二十一个人对几百个人,没有胜算,唯一的胜算就是不让他们搜到。

陈默从高处下来,无声无息,像一只从树上滑落的猫。他蹲在李俊生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先生,北边有火光。不是火把,是营火。契丹人在搜。”

“多远?”

“十里。还在往南走。”

十里。骑兵一刻钟就能到。李俊生睁开眼睛,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扶住石头稳了一下。“走。往南。”

二十一个人站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去哪里。他们跟着陈默,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没有火把,没有月光,云层很厚,能见度不到五步。陈默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槐木棍在地上点来点去,探着路。他走的不是路,是田埂、沟渠、河滩、乱石堆。他走过一次的路就能记住,不管白天黑夜,不管有没有雪。那些路在他的脑子里不是一条一条的线,是一张立体的网。哪里高,哪里低,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跑,都在那张网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北边的火光看不见了。李俊生停下来,喘着气,回头看。身后的黑暗沉沉的,像一个巨大的口袋,把他们走过的路全部吞了进去。远处的天际线没有一丝光——契丹人没有追上来,或者追错了方向。

“歇一会儿。”他说。

二十一个人瘫坐在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气声,一声接一声,像一群被赶上岸的鱼。马铁柱靠着土坡,左腿伸得笔直,右手捶着膝盖,一下一下的,很用力,像是要把膝盖捶碎。韩彪抱着弩,靠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但没有躺下去——他知道躺下去就起不来了,坐着还能撑一撑。张大蹲在地上,把刀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陈默没有坐。他站在高处,面朝北边,握着槐木棍,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陈默,歇一会儿。”李俊生叫他。

“不累。”陈默说。

李俊生没有坚持。他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已经结了冰,喝到嘴里冰碴子扎舌头,像咬碎了一嘴玻璃碴子。他把水壶递给马铁柱,马铁柱喝了一口,传给韩彪,韩彪喝了一口,传给张大,张大喝了一口,传给下一个人。水壶在二十一个人手里转了一圈,回到李俊生手里,已经空了。

不走了。”

“不走了?”

“契丹人不会追了。天太黑,他们不擅长夜战。天黑之前追不上,天黑之后就不追了。等明天天亮,我们早就进城了。”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陈默,陈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时才会有的光。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邺都城的城墙。城墙在晨光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青灰色的砖石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城头上的旗帜还没升起来,但火把还在烧,在风中摇曳着。

李俊生站在城外,看着那扇高大的木门。门上钉着铜钉,一排一排的,在晨光中闪着光。门口的士兵还是那些人,甲胄鲜明,长矛如林。他们看了看李俊生的通行牌,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浑身泥雪、满脸疲惫的人,没有多问,挥了挥手放行了。

进城之后,李俊生没有回营地。他让陈默带着其他人回去,自己一个人去了枢密使府。他需要见柴荣,需要把伏击的结果告诉他——烧了多少粮草,打了多久,撤了多远。柴荣在偏厅里等他。偏厅的灯还亮着——不是刚点的,是一直没灭。柴荣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城防图,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笔头硬邦邦的,不知道他握着这根干笔握了多久。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李俊生,笔从手里滑了下去,滚到桌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烧了至少一百车粮草。沒有人受伤,没有人掉队。”

柴荣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偏厅里的火盆早就灭了,灰烬冰凉。“好。”他的声音有些哑,“好。”

李俊生在他对面坐下来。桌案上除了城防图,还有一碗凉透了的粥。粥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膜,边沿有几道干了的裂缝。他看了那碗粥一眼。“柴兄,你没吃饭?”

“吃了。吃不下。”柴荣睁开眼睛,看着他,“李公子,契丹人粮草又被烧了。这次他们会退兵吗?”

李俊生想了想,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推演又过了一遍。契丹人的粮草,第一次烧了一千车,第二次烧了九船,第三次烧了一百车。耶律德光不是傻子,他是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他知道自己的粮草还能撑多久——也许五天,也许三天。他要么退兵,要么把运粮队的人数再增加一倍。增加一倍,护卫就多了,粮草就安全了。但护卫多了,运粮的人手就少了。人少了,粮就运得慢。运得慢,城下的兵就更饿。这是一个死循环,怎么走都走不通。

“会。”李俊生说。

“什么时候?”

“快了。”

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被围困太久的人,看到一线希望时,既想相信又在犹豫的复杂神情。“会”和“快了”这两个词,他在围城的这些天里听了无数遍。从王朴嘴里,从赵匡胤嘴里,从张永德嘴里,从每一个将领嘴里。每一次听到,他都觉得希望又近了一点。但每一次听完,城还是围着的,契丹人还是没走。

但他相信李俊生。这个人说“会”,就是会。说“快了”,就是快了。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根据,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说错过。从相州的粮草,到永济渠的粮船,到洹水北岸的粮仓,到运粮队的粮车。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做成了。他说的每一个结果,都应验了。

当天下午,斥候回报:契丹人拔营了。不是退兵,是拔营。他们从邺都城北十里处拔营,向北撤了三十里,在洹水北岸重新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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