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回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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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正堂里和将领们议事。张永德站起来,走到城防图前面,用手指着城北的位置,指节敲得桌面咚咚响。“柴公子,契丹人退了三十里。这是好兆头。”

“不是退。”赵匡胤摇了摇头,他左肩上的绷带今天拆了,活动了一下手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在疼,“是怕了。怕我们再烧他们的粮草。撤到洹水北岸,离城远一点,粮草安全一点。但他们还在邺都附近,没有走远。”

“粮草都被烧了,他们拿什么吃饭?”张永德转过头瞪着眼睛看他。

“草原上还有。运粮队还在运。”赵匡胤的声音不紧不慢,“只是运得慢了。怕我们打。人同此心。我们想打,他们怕打。怕,就慢。慢,就饿。饿,就退。迟早的事。”

张永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柴荣坐在主位上,看着城防图,目光从城北移到城西,从城西移到城南,从城南移到城东。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的手停下来,落在城北的位置上——洹水,契丹人新扎营的地方。“赵将军说得对。契丹人还没退,只是怕了。怕了就好办了。怕了,就不敢打了。不敢打了,我们就能喘口气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将领。“各位,这些天辛苦了。回去歇着,养精蓄锐。契丹人再犯,我们再打。”

将领们站起来,抱拳,一个接一個地走了。李俊生也站起来,准备走。

“李公子,你留下。”柴荣说。

偏厅里只剩下柴荣和王朴、李俊生三个人。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天已经黑了。仆人进来换了蜡烛,又加了一盆炭火。炭火烧得很旺,偏厅里渐渐暖和起来,冻僵的手指开始恢复知觉,针扎一样的刺痛一阵一阵的。

柴荣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茶碗。茶是新泡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像一缕淡淡的炊烟。“李公子,契丹人退兵之后,你想做什么?”

“练兵。”李俊生说,“把邺都城的兵力从七千练到一万,从一万练到两万。兵强马壮了,契丹人就不敢来了。契丹人不来了,朝廷就不敢动了。朝廷不敢动了,我们就能喘口气了。喘过这口气,再做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这几句话他上次说过了。但柴荣又问了一遍。他不是没记住,是想听更多。“整顿军制。把‘兵归将有’改成‘兵归将有、将不专兵’。兵是朝廷的兵,不是将领的私兵。将领带兵打仗可以,养兵练兵不行。兵源由朝廷统一招募,粮饷由朝廷统一发放,将领只负责训练和指挥,不负责招募和供养。将调兵不动,兵换将不散。谁当节度使都一样,兵还是那些兵,不会跟着节度使跑。”

王朴的茶碗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李俊生,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担忧。这些话他听过——在李俊生写的那份《平边策》里。那份东西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心惊肉跳。不是因为他不同意,是因为他太同意了。同意到害怕。“李公子,这些话,在邺都城里说说可以。出了邺都,不要对任何人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王朴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这些话,在别人耳朵里,不是整顿军制,是造反。兵是朝廷的兵,不是将领的私兵——你让那些节度使怎么想?他们手里攥着的就是私兵。没有私兵,他们什么都不是。你动了他们的私兵,就是要他们的命。要他们的命,他们就要你的命。”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些话出了邺都城就是死罪。但在邺都城里,在柴荣面前,他必须说。柴荣需要知道他的想法,需要知道他不是只想守住邺都,他还想做更大的事。做更大的事需要更大的信任。信任不是一天建立的,是一句话一句话、一件事一件事攒起来的。

柴荣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李俊生说,听着王朴说,手里端着那碗茶。茶已经凉了,但热气还在冒。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个人。窗户关着,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李公子,”他没有回头,邺都城的冬天越来越冷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雪的气息,“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你说的那些事,我们一件一件地做。先守住邺都,再练兵,再整顿军制。一步一步来。”

李俊生站起来,看着他。“是。一步一步来。”

王朴也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柴荣的背影。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苏晚晴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汤。灶台上的锅还架着,锅盖掀开着,热气在冬天的空气中升腾。她的脸被灶火烤得发红,眼睛里有光。“喝汤。”李俊生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她一直在热。不知道热了多少遍,等了多久。汤是羊肉汤,里面加了萝卜和枸杞。羊肉炖得烂,入口即化;萝卜很甜,带着泥土的清香;枸杞在汤里泡开了,胖乎乎的,像一颗颗红色的小珠子。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纸皱皱巴巴的,边角卷曲。“哥哥,你看!”她把纸举到李俊生面前。纸上写着一行字——不是“哥哥”,是“哥哥早点回来”。“苏姐姐教我的。‘早点回来’,就是哥哥要早点回来。”

李俊生蹲下来,看着那行字。他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禾的头。“写得好。哥哥记住了。早点回来。”

小禾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转过身,跑回屋里去了。

李俊生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苏姑娘,你的手怎么了?”她的右手上缠着一块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洇开一大片。她把手藏到身后。“没事。切菜切到了。”

李俊生看着她。她的眼神在躲闪,不是心虚,是不想让他担心。冬天切菜手滑,确实容易切到手,但那块布条上的血太多了。“给我看看。”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来。李俊生解开布条,看到一道很深的伤口,从食指根部一直划到手掌心。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血还在往外渗,在她掌心汇成一小汪暗红色的湖泊。不是切菜切到的,是刀伤。切菜的刀不会划这么深,也不会在这个位置——刀伤在手掌心,握刀的姿势,是握住刀刃留下的。她抓住了刀刃,有人要砍他,她抓住了刀刃。他想起回来的时候,陈默说路上遇到了几个契丹探子,被他们打跑了。他没有追问细节,陈默也没有说。他不知道苏晚晴也在场。

“谁干的?”

“没有人。是我不小心。”

“苏姑娘。”

苏晚晴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李公子,你说过,你不会丢下任何人。你说过的,我们都活着。你也得活着。”

李俊生低下头,给她包扎伤口。他的手很稳,但心里很乱。这个乱世里,每一个人都在用命替他挡刀。陈默用左臂替他挡了一刀,苏晚晴用手掌替他挡了一刀。他不知道下一个是谁,不知道还來不来得及还。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