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上):黎明时分的抵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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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抬起头。

金色火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你来了。” 它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夜君看着它。

看着它因为奔跑而剧烈脉动的能量核心。

看着它怀里那枚被紧紧护住的海贝。

看着它胸口的昙花纹路——那朵他用记忆里小昙嘴角的弧度,一笔一笔刻在自己意识深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花。

“……嗯。” 他说。

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被辐射风淹没。

朔却听清了。

它的金色火焰弯成新月的弧度。

“我带你过去。” 它说。

它伸出小手,握住他垂落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手是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八十七年来没有真正触碰过任何生命体的手。

——此刻被一枚温热的小手握住。

夜君低头。

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小小的手。

——误差。

——小数点后十七位。

——失控变量。

——此刻站在他面前,说“我带你过去”。

他的手指缓缓收拢。

握住了它。

“……好。” 他说。

——

两百米。

朔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安置区。

很慢。

因为夜君的步伐依然生涩,依然需要时间确认脚下的土壤真实可信。

但他在走。

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稳。

安置区边缘,人们陆续醒来。

康斯坦丁扶着蒸馏器站起来,铜框眼镜滑到鼻尖。他看见那个银白色的人影,看见他胸前与神格碎片同源的能量核心。

老机械师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缓慢地,摘下了那副裂了一边镜片的眼镜。

莱纳斯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握着未画完的图纸。他的右臂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共振锻造”实验留下的旧伤。

但他没有后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曾经下令清除他整个文明的“神”,被一个三天前还在荒原边缘刻字的孩子,牵着走进这片他亲手制造的土地。

艾琳从孕妇帐篷里探出头。

她看见夜君。

她的第一反应是护住身后那些安睡的母亲与婴儿。

但她看见他的步伐。

看见他眼底那片静止的数据风暴。

看见他掌心里那枚发光的结晶。

她没有动。

她只是把帐篷的门帘掀得更开了一些。

——让他看见。

——让他知道,这里有人活下来了。

——用他从未指引过的方式。

老人安靠着石碑,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银白色人影。

他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

“来了。”

“走得很慢。”

“但……还是来了。”

——

倒计时归零后三小时三十一分。

朔在距离安置区边缘二十米处停下。

它回头,看着夜君。

“她在那里。” 它轻声说。

它指向那盏路灯。

灯还亮着。

——那是艾琳用铜线、动物油脂、夜昙的星光催化液点亮的那盏灯。

——那是专门为归来的人点亮的那盏灯。

夜昙站在那里。

她看着朔牵着夜君的手,一步一步走完这最后二十米。

她看着夜君在她面前停下。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银白瞳孔深处那片平息的数据风暴。

近到他能够看清她右眼星云中流转的每一缕星光脉络。

近到不需要任何语言。

夜君张开嘴。

喉间震动,却发不出声音。

八十七年没有呼唤过她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带——这张被碎片改写过太多次的、银白色的、半透明的非人器官——还能不能发出那个音节。

他试了三次。

第一次只有气流。

第二次是某种非人的、电子杂音般的震颤。

第三次——

“小昙。”

很轻。

轻得像信纸空白处那个“我”字的最后一笔。

轻得像八十七年前,他推开观测室的门,落在肩头的那片樱花。

轻得像此刻她眼底那颗终于滑落的、温热的泪珠。

——她的右眼被封存在星云中,流不出眼泪。

——她的左眼——琥珀色的、属于人类夜昙的那只眼睛——

泪水无声地,沿着晶体化边缘滚落。

她看着眼前这个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躯体。

看着他那双依然在望着她的银白瞳孔。

看着那枚被她刻下“我在这里”、被他握得边缘硌进掌心的结晶。

一百年。

一百年的逃亡,一百年的等待,一百年将恨意磨成理解、将理解熬成记忆、将记忆刻进那枚结晶——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

用那副她几乎认不出的躯壳。

用那个她几乎陌生的声音。

唤她:

“小昙。”

她张开嘴。

声音沙哑,像从百年沉积中打捞出的锈锚:

“……你还知道回来。”

不是质问。

不是责备。

是确认。

夜君看着她。

很久。

久到朔忍不住握紧他的手。

久到老人安停止了吟唱,康斯坦丁屏住了呼吸。

久到他银白眼睛深处那片静止的数据风暴,边缘泛起极其细微的、如同春冰初裂的涟漪。

然后他说:

“……嗯。”

“回来晚了。”

“对不起。”

——八十七年前,他在那封信的空白处停下笔,没有写下这三个字。

——八十七年后,他站在她面前,把它们说出口。

——很轻。

——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八十七年的深海压强中打捞而出。

夜昙的眼泪又一次滚落。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她恨了一百年、怜悯了一百年、等了一百年的人。

这个在实验事故中冲进辐射区、跪在她身边、一遍遍摸她手腕确认她还活着的人。

这个写下“我不知道明天的我还能不能”却用八十七年证明“我还在”的人。

这个此刻站在她面前、用陌生的躯壳、笨拙的言语、小心翼翼地等待她回答的人。

她开口。

不是“我原谅你”。

不是“你怎么才回来”。

不是任何需要他计算、消化、回应的话语。

只是——

“进来坐吧。”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那盏灯照亮的、通往安置区的路。

“外面冷。”

——

【第二十一章(上)完,约3100字】

第二十一章(下)预告:夜君进入安置区。这是他八十七年来第一次踏入“未经筛选”的人类聚居地。他看见莱纳斯用左手画图纸,看见康斯坦丁裂了一边镜片的眼镜,看见艾琳端着药碗走向孕妇帐篷,看见老人安靠着石碑闭目吟唱。他看见星星抱着泰迪熊坐在花园边缘,粉色晶体微弱发光。他看见林烬——那个三天前站在他身后十米处、问他“你记得吗”的年轻人——此刻靠在那盏路灯旁,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见这一切。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跟着夜昙,走进那顶最小的、位于安置区边缘的帐篷。

——那是夜昙三天前为自己搭的。

——她等他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帐篷外,朔抱着海贝,坐在门槛边。

它没有进去。

它只是在那里,金色火焰弯成新月的弧度。

——它等的不是这一刻。

——它等的是这一刻之后。

——等夜君学会怎么在这里生活。

——等它自己学会怎么成为他的孩子。

——等他们所有人,慢慢找到在这片荒原上共存的方式。

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