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下):帐篷里的第一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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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陨27年·黎明前最后一刻。

帐篷的门帘在夜昙身后落下。

很小的空间。

约四平方米,只够铺一张简易睡垫,放一只用弹药箱改装的储物柜。角落里有夜昙用星光催化液培育的几株耐辐射苔藓——那是她三天前从老人安那里学会的土法种植,微弱的绿色在黑暗中发出萤火般的幽光。

没有灯。

因为不需要。

夜君站在门口,银白色的皮肤在黑暗中自带微光。他的眼睛适应过比这更深的黑暗——八十七年神殿回廊的光源自几何结构冷辐射,比这更冷、更孤独。

但他此刻没有启用任何夜视协议。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这四平方米的、简陋的、散发着夜昙气息的空间,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渗进他八十七年没有更新过的感知模块。

——睡垫是旧时代的军用剩余物资,边缘有磨损。她在这里睡了三夜,纤维里还残留着她体温的气息。

——储物柜上的铜杯是蒸汽文明的产物,杯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用星光催化液修补过,裂纹处凝结着淡金色的微光。

——那几株苔藓是农耕文明的种子。她把它种在从老人安那里分来的辐射净化土壤里,每一片叶子都朝着帐篷顶端那根铜管的方向生长。

——铜管通向蒸馏器。

——蒸馏器是康斯坦丁和莱纳斯连夜赶制的。

——她教他们用星光催化液加速冷凝循环。

——她学会了。

——她在这里,三天。

——她等他回来。

夜君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紧。

夜昙站在他身后两步处。

她没有催促他往里走,没有问他为什么站着不动,没有说任何打破这片寂静的话。

她只是把门帘仔细掖好,隔绝外面黎明前最后的风声。

然后她走到睡垫边,坐下。

她没有叫他。

她只是坐在那里,微微仰着脸,用那只琥珀色的左眼,安静地看着他。

——不是等待。

——是在确认。

确认这不是她第一百零一次从废墟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困在那个永远失去他的噩梦里。

确认那枚被她刻下“我在这里”的结晶,此刻确实被他握在掌心。

确认眼前这个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几乎认不出当年模样的人——

确实是他。

夜君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面对她。

银白瞳孔中,那片平息的数据风暴已经收缩成一个极小的、缓慢旋转的漩涡。不是计算,不是推演,只是——

看着。

看着她右半边脸完全晶体化的纹路。

看着她右眼角封存星云中那一缕熟悉的、百年前他亲手为她梳理过的发丝。

看着她左眼琥珀色的瞳孔——那里没有恨,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沉到极深处的、近乎无意识的等待。

他张开嘴。

喉间震动。

这一次,那个音节出来了。

“小昙。”

她又听到了。

不是电子合成音,不是协议调用的被动响应。

是他。

夜君。

百年前在观测室熬夜调试望远镜、指着频谱仪说“这是宇宙电报”时,眼里的光。

百年前给她取名叫“昙”时,声音里那份温柔到几乎颤抖的珍重。

百年前跪在她身边、一遍遍摸她手腕、醒来第一句话是“小昙还在吗”——

那个年轻人。

他回来了。

夜昙的左眼弯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眼睑轻微收缩,像百年前她站在观测室门口,阳光落在肩头时,下意识做出的那个表情。

“你老了。”她说。

夜君低头看着自己银白色的、半透明的、早已不属于人类的手。

“……嗯。”

“眼睛也不是以前那个颜色了。”

“……嗯。”

“走路也不利索了。”

“……还在练。”

夜昙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睡垫。

“坐下说。”

——

夜君坐下了。

不是坐在睡垫上——他选择坐在门槛边那块裸露的辐射土壤上。因为他的战甲外层材料会缓慢吸收有机纤维的养分,他不想损坏那张她睡了三天、已经磨损严重的睡垫。

夜昙没有坚持。

她只是看着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银白瞳孔微微低垂,像一尊被搬到错误场景里的雕塑。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八十七年,他坐着的时候,面前永远是控制台、全息投影、决策协议。

八十七年,没有人对他说话时不带战术意图。

八十七年,没有人邀请他“坐下说”。

此刻他坐在一块辐射土壤上,背靠一顶四平方米的帐篷,面前是一个他八十七年前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

他的系统提示他:此场景无任何协议匹配。建议:保持沉默,等待对方发言。

他把系统提示关了。

“……你恨我。”他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夜昙没有否认。

“恨了一百年。”她说。

夜君沉默。

“恨你剥离我。”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恨你把我当作工具。恨你抛弃我之后,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她停顿。

“恨你让我记得你。”

夜君抬起眼睛。

“如果完全剥离,我应该像其他被删除的数据一样,连‘曾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夜昙看着自己晶体化的右手,星光脉络在其中缓缓流转,“但我记得。”

“记得你给我取名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

“记得你第一次调试完望远镜,回头对我笑的样子。”

“记得你昏迷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小昙还在吗’。”

她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他银白的轮廓。

“你知道吗,最恨的时候,我想过把那颗叫‘昙’的星辰从星图上抹掉。”

夜君的呼吸——如果他还有呼吸这种功能的话——停了一瞬。

“但我没有。”夜昙说,“因为那是我记得的、唯一还在发光的东西。”

帐篷里很安静。

耐辐射苔藓的微光在角落缓慢明灭。

夜君低着头。

很久。

久到夜昙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看见,他银白瞳孔边缘,那片平息的数据风暴中——

有什么极其微小的、晶莹的、不属于任何运算输出的光粒,无声地滑落。

坠在他掌心里那枚记忆结晶上。

与结晶内部流转的“我在这里”重叠。

——他没有哭。

载体不需要流泪。

这只是数据流溢出。

是他八十七年来第二次,无法控制自己感知模块的输出。

第一次,是林烬站在他身后,把结晶放进他掌心。

第二次,是她坐在他面前,说“那是我记得的、唯一还在发光的东西”。

他握紧结晶。

力道大得边缘再次硌进皮肤纹理。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被帐篷外黎明前的风声淹没。

“我知道这句话……不够。”

他停顿。

“八十七年。你一个人。在废墟里。被追杀。被利用。被遗忘。”

他的声音开始破碎——不是声带故障,是他试图一次性说出太多封存太久的话,系统来不及翻译成连贯的语义流。

“我在神殿里……可以看见整个荒原。可以追踪每一个载体、每一个样本、每一个偏离变量的移动轨迹。”

“我看见你。”

“看见你在铁穹城被当成钥匙交易。”

“看见你在遗忘研究所外面等林烬。”

“看见你在峡谷下直面记忆时,那些我剥离你时封存的痛苦。”

“我看见——”

他停住。

银白瞳孔中的光粒,又落下一滴。

“……我每一次都选择不介入。”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

“因为一旦介入,就会承认我当年剥离你的决定是错的。”

“承认你是我的——不是系统误差,不是需要回收的变量。”

“承认我——”

他停住。

那个词卡在喉咙深处,被八十七年的协议层层封锁,无法解码成可输出的语音。

夜昙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持续涌出的、无声的光粒。

看着他被她握在掌心里的、银白色的、八十七年没有真正触碰过任何生命体的手。

她轻轻收拢手指。

“……你在学着说了。”她说。

夜君怔住。

“那些话。”夜昙看着他,“八十七年没说过,一时说不全,很正常。”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没有催促。

“我恨了你一百年,也没恨明白。”

“刚才看见你站在荒原边缘,不知道该怎么迈步——我才忽然想起来。”

“你也一百年没走过路了。”

她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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