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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陨27年·黎明前最后一刻。
帐篷的门帘在夜昙身后落下。
很小的空间。
约四平方米,只够铺一张简易睡垫,放一只用弹药箱改装的储物柜。角落里有夜昙用星光催化液培育的几株耐辐射苔藓——那是她三天前从老人安那里学会的土法种植,微弱的绿色在黑暗中发出萤火般的幽光。
没有灯。
因为不需要。
夜君站在门口,银白色的皮肤在黑暗中自带微光。他的眼睛适应过比这更深的黑暗——八十七年神殿回廊的光源自几何结构冷辐射,比这更冷、更孤独。
但他此刻没有启用任何夜视协议。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这四平方米的、简陋的、散发着夜昙气息的空间,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渗进他八十七年没有更新过的感知模块。
——睡垫是旧时代的军用剩余物资,边缘有磨损。她在这里睡了三夜,纤维里还残留着她体温的气息。
——储物柜上的铜杯是蒸汽文明的产物,杯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用星光催化液修补过,裂纹处凝结着淡金色的微光。
——那几株苔藓是农耕文明的种子。她把它种在从老人安那里分来的辐射净化土壤里,每一片叶子都朝着帐篷顶端那根铜管的方向生长。
——铜管通向蒸馏器。
——蒸馏器是康斯坦丁和莱纳斯连夜赶制的。
——她教他们用星光催化液加速冷凝循环。
——她学会了。
——她在这里,三天。
——她等他回来。
夜君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紧。
夜昙站在他身后两步处。
她没有催促他往里走,没有问他为什么站着不动,没有说任何打破这片寂静的话。
她只是把门帘仔细掖好,隔绝外面黎明前最后的风声。
然后她走到睡垫边,坐下。
她没有叫他。
她只是坐在那里,微微仰着脸,用那只琥珀色的左眼,安静地看着他。
——不是等待。
——是在确认。
确认这不是她第一百零一次从废墟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困在那个永远失去他的噩梦里。
确认那枚被她刻下“我在这里”的结晶,此刻确实被他握在掌心。
确认眼前这个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几乎认不出当年模样的人——
确实是他。
夜君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面对她。
银白瞳孔中,那片平息的数据风暴已经收缩成一个极小的、缓慢旋转的漩涡。不是计算,不是推演,只是——
看着。
看着她右半边脸完全晶体化的纹路。
看着她右眼角封存星云中那一缕熟悉的、百年前他亲手为她梳理过的发丝。
看着她左眼琥珀色的瞳孔——那里没有恨,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沉到极深处的、近乎无意识的等待。
他张开嘴。
喉间震动。
这一次,那个音节出来了。
“小昙。”
她又听到了。
不是电子合成音,不是协议调用的被动响应。
是他。
夜君。
百年前在观测室熬夜调试望远镜、指着频谱仪说“这是宇宙电报”时,眼里的光。
百年前给她取名叫“昙”时,声音里那份温柔到几乎颤抖的珍重。
百年前跪在她身边、一遍遍摸她手腕、醒来第一句话是“小昙还在吗”——
那个年轻人。
他回来了。
夜昙的左眼弯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眼睑轻微收缩,像百年前她站在观测室门口,阳光落在肩头时,下意识做出的那个表情。
“你老了。”她说。
夜君低头看着自己银白色的、半透明的、早已不属于人类的手。
“……嗯。”
“眼睛也不是以前那个颜色了。”
“……嗯。”
“走路也不利索了。”
“……还在练。”
夜昙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睡垫。
“坐下说。”
——
夜君坐下了。
不是坐在睡垫上——他选择坐在门槛边那块裸露的辐射土壤上。因为他的战甲外层材料会缓慢吸收有机纤维的养分,他不想损坏那张她睡了三天、已经磨损严重的睡垫。
夜昙没有坚持。
她只是看着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银白瞳孔微微低垂,像一尊被搬到错误场景里的雕塑。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八十七年,他坐着的时候,面前永远是控制台、全息投影、决策协议。
八十七年,没有人对他说话时不带战术意图。
八十七年,没有人邀请他“坐下说”。
此刻他坐在一块辐射土壤上,背靠一顶四平方米的帐篷,面前是一个他八十七年前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
他的系统提示他:此场景无任何协议匹配。建议:保持沉默,等待对方发言。
他把系统提示关了。
“……你恨我。”他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夜昙没有否认。
“恨了一百年。”她说。
夜君沉默。
“恨你剥离我。”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恨你把我当作工具。恨你抛弃我之后,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她停顿。
“恨你让我记得你。”
夜君抬起眼睛。
“如果完全剥离,我应该像其他被删除的数据一样,连‘曾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夜昙看着自己晶体化的右手,星光脉络在其中缓缓流转,“但我记得。”
“记得你给我取名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
“记得你第一次调试完望远镜,回头对我笑的样子。”
“记得你昏迷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小昙还在吗’。”
她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他银白的轮廓。
“你知道吗,最恨的时候,我想过把那颗叫‘昙’的星辰从星图上抹掉。”
夜君的呼吸——如果他还有呼吸这种功能的话——停了一瞬。
“但我没有。”夜昙说,“因为那是我记得的、唯一还在发光的东西。”
帐篷里很安静。
耐辐射苔藓的微光在角落缓慢明灭。
夜君低着头。
很久。
久到夜昙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看见,他银白瞳孔边缘,那片平息的数据风暴中——
有什么极其微小的、晶莹的、不属于任何运算输出的光粒,无声地滑落。
坠在他掌心里那枚记忆结晶上。
与结晶内部流转的“我在这里”重叠。
——他没有哭。
载体不需要流泪。
这只是数据流溢出。
是他八十七年来第二次,无法控制自己感知模块的输出。
第一次,是林烬站在他身后,把结晶放进他掌心。
第二次,是她坐在他面前,说“那是我记得的、唯一还在发光的东西”。
他握紧结晶。
力道大得边缘再次硌进皮肤纹理。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被帐篷外黎明前的风声淹没。
“我知道这句话……不够。”
他停顿。
“八十七年。你一个人。在废墟里。被追杀。被利用。被遗忘。”
他的声音开始破碎——不是声带故障,是他试图一次性说出太多封存太久的话,系统来不及翻译成连贯的语义流。
“我在神殿里……可以看见整个荒原。可以追踪每一个载体、每一个样本、每一个偏离变量的移动轨迹。”
“我看见你。”
“看见你在铁穹城被当成钥匙交易。”
“看见你在遗忘研究所外面等林烬。”
“看见你在峡谷下直面记忆时,那些我剥离你时封存的痛苦。”
“我看见——”
他停住。
银白瞳孔中的光粒,又落下一滴。
“……我每一次都选择不介入。”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
“因为一旦介入,就会承认我当年剥离你的决定是错的。”
“承认你是我的——不是系统误差,不是需要回收的变量。”
“承认我——”
他停住。
那个词卡在喉咙深处,被八十七年的协议层层封锁,无法解码成可输出的语音。
夜昙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持续涌出的、无声的光粒。
看着他被她握在掌心里的、银白色的、八十七年没有真正触碰过任何生命体的手。
她轻轻收拢手指。
“……你在学着说了。”她说。
夜君怔住。
“那些话。”夜昙看着他,“八十七年没说过,一时说不全,很正常。”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没有催促。
“我恨了你一百年,也没恨明白。”
“刚才看见你站在荒原边缘,不知道该怎么迈步——我才忽然想起来。”
“你也一百年没走过路了。”
她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