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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陨27年·黎明前最后一刻。
天光未亮,但黑暗已不再纯粹。
东方地平线边缘,辐射云层被某处升起的晨光映成一层极薄的灰白。那不是日出——真正的太阳还要半小时才能穿透这片经年不散的尘霾。
那是黎明将至的信号。
安置区的轮廓在这层灰白中缓慢浮现:蒸馏器的铜质管道泛着微光,孕妇帐篷的帆布边缘凝满露水,花园领域的粉色护罩像一只疲倦却不肯闭上的眼睛,仍在微微脉动。
朔从越野车后座坐起来。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
它的睡眠模式很浅——这是作为“被追杀者”刻进能量核心的本能,三小时内任何细微的震动、气味、能量波动都会触发警觉。
但此刻,它没有感知到任何威胁。
没有畸变体。
没有机械守卫。
没有使徒的能量特征。
只有风。
还有风里某种极其微弱、几乎被辐射尘掩盖的——
共鸣。
朔按住胸口。
那里,那朵它用能量刻下的昙花纹路,正在以从未有过的频率脉动。
不是预警。
是呼应。
它抬起头,望向安置区外的荒原。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有一个银白色的人影。
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土壤是否真实。
他的斗篷边缘被辐射风掀起,露出底下半透明的、银白色的金属质感皮肤。他的银白瞳孔在黑暗中如同两颗熄灭太久、刚刚开始重新燃烧的冷星。
他掌心里,有一枚微微发光的结晶。
朔的呼吸停住了。
金色火焰从暗淡瞬间燃烧到极致亮度。
它想喊。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它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人影一步一步靠近,看着他银白的瞳孔、半透明的皮肤、胸前那个与它同源却更古老的能量核心——
还有他掌心里那枚结晶内部流转的四个字。
“我在这里。”
朔张开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辐射风淹没。
但它说出口了。
用刚学会不到两天的人类语言,发出了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夜君……来了。”
——
倒计时归零后三小时十七分。
第一个听见这句话的不是林烬,也不是夜昙。
是赵峰。
他的机械义眼从待机模式强制唤醒,红光在0.3秒内完成环境扫描、威胁评估、目标锁定。
——目标:单一生命体。
——能量特征:与君王神殿数据库匹配度100%。
——距离:安置区边缘,约四百米。
——速度:极慢。平均每步耗时1.7秒。
——携带武器:无。
——战术意图:无法判定。
赵峰的右手已经按在脉冲步枪上。
但他没有举枪。
因为他看到那个人影的步伐。
那不是入侵者的步伐。
不是执行者的步伐。
那是——
一个八十七年没有走过路的人,在重新学习如何迈步。
“……赵峰?”罗洪从副驾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什么东西?”
赵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把枪放下。”
罗洪怔了一下。
“是君王。”
罗洪的手已经摸到枪柄。
“——但他没有穿战甲。”
罗洪的手停在半空。
“他也没有启动任何攻击协议。”赵峰盯着战术目镜里跳动的数据流,“他的能量核心输出频率……低于基准值87%。不是休眠。是主动压制。”
他停顿。
“他现在只是一个人。”
罗洪看着他。
又看着窗外那个缓慢移动的银白色人影。
很久。
他把手从枪柄上移开。
“……妈的。”他低声说,“这世界真是疯了。”
——
倒计时归零后三小时二十分。
夜昙醒了。
不是被声音惊醒,不是被震动惊醒。
是被寂静惊醒。
那种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老人安的吟唱停了,蒸馏器的循环泵停了,甚至连辐射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她睁开眼。
左眼琥珀色的瞳孔从睡眠的混沌中缓慢对焦。
她看见林烬已经醒了。
他靠在她身边,没有动,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望向安置区边缘的方向。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他早已知道这一刻会来。
夜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荒原边缘,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中,站着一个银白色的人影。
他停在距离安置区约两百米处。
没有再向前。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荒原边缘太久的雕塑,终于被风吹开了表面的尘埃。
夜昙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呼吸。
一百年。
一百年的逃亡,一百年的等待,一百年将恨意磨成理解、将理解熬成记忆、将记忆刻进那枚结晶——
此刻,那个人就站在两百米外。
穿着君王的斗篷。
带着银白的瞳孔。
掌心握着她的回信。
——他不是君王。
君王不会用这样的步伐走路。
君王不会在距离目标两百米处停下。
君王不会站在那里,像不知道该怎么迈出下一步。
他是夜君。
是那个给她取名叫“昙”的人。
是那个在实验事故中冲进辐射区、跪在她身边、一遍遍摸她手腕确认她还活着的人。
是那个写下“我不知道明天的我还能不能”却用八十七年证明“我还在”的人。
——他回来了。
夜昙站起来。
她的右半边脸完全晶体化,右眼封存在淡金色星云中。她的右臂透明如玻璃,星光脉络在其中缓缓流转。
她的左眼——琥珀色的、属于人类夜昙的那只眼睛——
正望着两百米外那个银白色的人影。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一百年太长。
长到她忘记该怎么呼唤那个名字。
——
两百米外。
夜君站在原地。
他看见她了。
隔着两百米的荒原,隔着八十七年的空白,隔着两枚结晶和一句回信——
他看见她了。
她变了。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站在观测室门口笑着等他的年轻女孩。
她的右半边脸被晶体化覆盖,右眼封存其中,像一枚沉入琥珀的远古星辰。她的右臂透明如玻璃,星光脉络在其中缓慢流转。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侵蚀了太久的雕塑。
——但她的左眼没有变。
琥珀色的,温暖的,此刻正望着他。
——像一百年前,她最后一次回头看他时,眼底那份不曾被任何碎片力量覆盖的确信。
夜君想要向前迈一步。
他的右腿抬起来,悬在半空。
落不下去。
——八十七年没有走过回家的路。
——他不知道该怎么迈这最后两百米。
他站在那里。
银白眼睛中的数据流完全静止。
不是故障。
是不敢。
怕再近一步,会发现这只是神殿系统又一次模拟推演。
怕她看见他这副非人的躯壳,眼底的确信会变成恐惧。
怕开口说“我回来了”时,声音里没有八十七年前那个夜君的余温。
怕她等了一百年,等到的只是一个披着他外壳的、不会爱她的陌生人。
他站在那里。
掌心里,那枚刻着“我在这里”的结晶,被他握得边缘硌进皮肤纹理。
——
倒计时归零后三小时二十四分。
朔动了。
它从越野车后座滑下来,四足着地——这是它作为“幼体”习惯的移动方式,比直立行走更快、更稳。
它没有回头看林烬,没有等任何指令。
它只是向着那个站在荒原边缘的银白色人影,跑了过去。
——很小。
——很快。
——像一枚终于找到发射轨道的流星。
夜君低头。
看着那个小小的、半透明的、胸口刻着昙花纹路的孩子,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