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下):帐篷里的第一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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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

“……慢慢来。”

——

帐篷外。

朔坐在门槛边,抱着海贝。

金色火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帐篷门帘。它没有开启任何感知模块去偷听里面的对话,只是安静地、专注地,守着这个入口。

——它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它不知道夜君会不会被原谅。

——它不知道夜昙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完整地、没有保留地说出那句“欢迎回来”。

但它知道,此刻夜君在里面。

此刻夜昙在陪他。

此刻他在学着说话,她在学着等待。

这就是开始。

它把海贝抱得更紧一些,嘴角弯成新月的弧度。

——

帐篷另一侧,约二十米外。

林烬靠在那盏路灯的灯杆上。

他没有进去。

从夜君被朔牵着走进安置区、站在夜昙面前、用那个陌生的声音唤出“小昙”开始——

他就只是在这里。

看着。

他没有开启星图视界去感应帐篷内的任何波动。

他只是靠在那里,让路灯的微光落在他灰白的鬓发上,落在眼角那些银白的、过度曝光的纹路上。

夜昙等了一百年。

她等到了。

他应该在这里。

不是为了见证,不是为了确认。

只是……在这里。

共轭感应另一端,传来极其微弱的、如同晨风拂过湖面的波动。

不是语言。

是存在。

他闭上眼睛。

——

黎明前最后一分钟。

老人安停止了吟唱。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东方地平线那层越来越亮的灰白。

——太阳要出来了。

——不是辐射云层偶尔透出的暗红天光,是真正的、金红色的、会带来温度的黎明。

他垂下眼睛,看着脚边那一片在辐射土壤中缓慢富集的铁离子。

0.0003%每八秒。

还不够。

但快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

“今天是个好天。”

——

康斯坦丁站在蒸馏器旁。

他裂了一边镜片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手边是莱纳斯未画完的图纸。

老机械师没有去看那顶帐篷。

他只是低头,用那支用了二十五年的铜管蘸水笔,在图纸边缘画了一朵小小的花。

——不是昙花。

是某种他年轻时在故乡常见、此刻记不起名字的野花。

笔划圆润,尾端微微上翘。

像记忆里女儿学会走路时,嘴角扬起的弧度。

他画完了。

他把笔放下。

“……天亮修蒸馏器。”他对身边打盹的莱纳斯说,“密封圈压力参数还是错的。”

莱纳斯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康斯坦丁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那张图纸轻轻折起来,放进胸前的内袋里。

——

艾琳站在孕妇帐篷门口。

她端着药碗,望着那顶位于安置区边缘的小小帐篷。

她没有见过夜君。

三天前,她还在蒸汽文明的废墟里研磨退热散,不知道神格碎片、君王、使徒是什么东西。

三天后,她学会了辐射防护、水源净化、简易产科护理——

还有如何辨认一个归家的人。

她低头,看着药碗里自己调配的补铁剂。

老人安的吟唱频率是73%匹配度。

她还差得远。

但她会学的。

她转身,掀开帐篷门帘。

里面,那个她照顾了三天的年轻母亲正醒过来,虚弱地朝她微笑。

艾琳也笑了。

“早。”她说,“今天太阳会出来。”

——

星星醒了。

她抱着泰迪熊,从花园领域边缘坐起来。

粉色晶体还在微弱发光——比昨晚又亮了一点点。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安置区边缘那顶小小的帐篷,看见帐篷门口抱着海贝的朔,看见路灯下闭目养神的林烬。

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很久。

然后她低头,对怀里的泰迪熊说:

“妈妈说的护身符……是让我学会保护自己。”

“我学会了。”

她停顿。

“接下来,要学怎么保护别人。”

泰迪熊沉默地、温柔地,被她抱得更紧。

——

黎明。

第一缕阳光穿透辐射云层,落在安置区边缘那盏彻夜未熄的路灯上。

光很淡。

只是灰白中透出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金。

但它落在帐篷门帘边缘,落在那几株耐辐射苔藓微微舒展的叶片上。

帐篷内。

夜君抬起头。

银白瞳孔倒映着这一缕光。

——八十七年。

神殿没有黎明。

他忘了日出是什么样子。

此刻,光从门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膝头那枚记忆结晶上。

结晶内部的四个字,在晨光中流转。

“我在这里。”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那只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八十七年没有触摸过任何温暖的手。

此刻被夜昙轻轻握着。

她的体温从交叠的掌心传来。

很暖。

比他记忆中的任何数据都暖。

夜昙没有看他。

她只是握着。

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今天太阳会很好。”

夜君张了张嘴。

喉间震动。

“……嗯。”他说。

——这是他八十七年来,第一次和人讨论天气。

——不是观测数据,不是气候模型,不是“是否影响清除协议执行效率”。

——只是讨论天气。

——和她一起。

夜昙的左眼弯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

——

帐篷外。

朔站起来。

它把海贝小心地放进怀里,转过身,望着那扇仍在垂落、却已经被晨光照亮的门帘。

它没有进去。

它只是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怀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等他们说完话。

等门帘掀开。

等夜君走出来,看着这片他亲手制造、却从未真正注视过的土地。

等他自己学会怎么在这里生活。

等它自己学会怎么成为他的孩子。

等这一切,慢慢开始。

——就像三天前,它蹲在荒原边缘那块蜂窝状岩石上,第一次尝试用能量刻下一片绿叶。

——就像两天前,它把枯萎的绿叶放进夜昙掌心,说“我再做新的”。

——就像一天前,它在时间泡表面刻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问“有人叫我吗”。

——就像三小时前,它握住夜君的手,说“我带你过去”。

它学会了。

它在教他。

这很好。

朔抬起头。

金色火焰眼睛弯成新月的弧度,倒映着黎明第一缕真正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