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上):新生的清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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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极低的、接近人类听觉下限的元音,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康斯坦丁的机械义耳——那枚旧时代遗留的助听设备——捕捉到这个频率。

他低头,在笔记空白处写下:

“73%匹配度。”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安。

老人安也在看着他。

一瞬的沉默。

然后老人安笑了。

不是那种礼仪性的、疏离的微笑。是那种七十三个雨季的风霜刻进皱纹深处、却依然能从眼底透出温度的笑。

他用骨杖轻轻敲击地面,三下。

——农耕文明的手势语,意为:

“你懂了。”

康斯坦丁没有笑。

他只是把那本笔记小心合上,放进胸前的内袋里。

然后他转向莱纳斯。

“学徒。”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吩咐一件最日常的工序。

莱纳斯从图纸上抬起头。

“把压力校准仪拿过来。”

“那个频率,我们需要测准。”

莱纳斯怔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跑向工具堆放区。

——他没有问“您是要和这位老先生合作吗”。

——他没有问“这个频率有什么用途”。

——他只是执行他师傅的指令。

因为师傅说“需要测准”。

那就测准。

——

帐篷内。

夜昙把最后一株苔藓栽进培养皿。

她拧上水壶的盖子,将它放回储物柜固定的位置——防止车辆移动时倾倒。尽管这顶帐篷短期内不会移动,但她还是保持了三天来养成的习惯。

因为她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

因为她习惯了随时离开。

因为——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

银白色的、半透明的、指节修长但关节处有细密能量纹路的手。

它悬停在储物柜边缘。

悬停在那只水壶旁边。

悬停了一秒。

然后它轻轻握住水壶的把手,将它从储物柜第二层——那个她每次都要稍微踮脚才能够到的位置——移到了第一层。

更顺手的位置。

夜昙的动作停了。

她没有转头。

她只是看着那只银白色的手收回,垂落回它主人的膝头。

“……干嘛。”她说。

不是质问。

只是一种很轻的、近乎无措的声音。

夜君没有看她。

他垂着眼睛,银白瞳孔落在那枚被他握在掌心的结晶上。

“太高。”他说。

“你够不到。”

夜昙沉默。

三秒。

五秒。

然后她把头转回去,继续整理储物柜。

但她把水壶留在了第一层。

——

帐篷外二十米。

林烬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

他只是把视线从帐篷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膝头。

那里摊着夜昙三小时前通过共轭感应传递给他、被他用随身笔记临时记录下的信息片段:

“蒸汽文明与农耕文明已建立技术交流意向。”

“莱纳斯申请参与共振频率数据采集。”

“艾琳的补铁剂配方初步验证有效,婴儿脱水症状全部缓解。”

“星星的晶体亮度回升至基准值的73%。”

“朔在学说话。”

“它昨天学会了‘回来就好’。”

“今天在练‘早上好’。”

林烬看着这些字。

很轻的字。

不是战术报告,不是生存指南,不是任何需要他决策、规划、介入的事务。

只是日常。

是这三天来,夜昙独自站在安置区边缘那块岩石上,用她正在晶体化的意识海,一点一点记录下的——活着的证据。

他抬起手。

那支从父亲遗物中继承的铜管蘸水笔——和康斯坦丁用的是同一型号,二十年前旧时代的库存——在他指间轻轻转动。

他没有写任何东西。

他只是把这页笔记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放在那七本《人性观察》笔记旁边。

——放在父亲遗言“永远为你骄傲”的那页旁边。

——放在他对自己承诺的“问心无愧”旁边。

他没有睡。

但他闭上眼睛。

晨光落在他灰白的鬓发上,落在他眼角那些银白的、过度曝光的纹路里。

他没有再睁眼。

——

帐篷门口。

朔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夜君的——夜君的脚步声太轻,几乎没有。

是另一个人。

它抬起头。

林烬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路灯下走了过来,此刻正低头看着它。

朔眨眨眼睛。

“早上好。” 它说。

——昨天练了一夜,终于说顺了。

林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它身边坐下,靠着帐篷侧面的支撑杆。

朔看着他。

看着他和自己一样,坐在门槛边,面对着那扇尚未掀开的门帘。

“……你也等人吗?” 它轻声问。

林烬沉默了几秒。

“不是等。”他说。

“那是什么?”

“在这里。”

朔想了想。

“就像夜昙等夜君那样?”

“像。”

“那为什么你不进去等?”

林烬没有回答。

他看着门帘缝隙透出的那一道细长的金光。

很久。

“她在陪他。”他说,“他需要有人陪。”

“那你呢?”

林烬转头,看着朔。

看着它那双金色火焰眼睛中纯粹的、不问理由的关切。

“我有你。”他说。

朔怔了一下。

然后它低头,把那枚一直放在腿边的海贝,小心地、郑重地,往林烬手边推了推。

“给你。” 它说。

“我可以陪你等。”

林烬看着那枚海贝。

贝壳面上,被朔用能量脉络一笔一笔描摹的纹路,在晨光中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

那是它学会“记住”的方式。

那是它学会“给予”的方式。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海贝壳上。

没有握起。

只是覆着。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