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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看看。”关心虞说。
李太医想要劝阻,但看到她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扶着她,慢慢朝着悬崖方向走去。王虎留下十人保护他们,其余人继续清理庄园,押送被擒的太子和护卫。
乱葬岗的路很难走。
坟包高低不平,荒草没过膝盖,夜露打湿了裙摆。关心虞每走一步,心口的刺痛就加重一分。但她咬牙坚持,眼睛始终望着前方。远处传来马蹄声,那是叶凌的队伍。更远处,有火把的光在移动,那是李广将军的外围部队在收紧包围圈。
走了约莫一刻钟,悬崖到了。
那是一片开阔地,乱葬岗在这里戛然而止。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崖下传来沧河奔腾的水声,轰隆隆像雷鸣。夜风从崖底卷上来,带着水汽的冰凉,吹得人衣袂翻飞。
悬崖边,计明站在那里。
他的身后是五十步开外的叶凌和骑兵,身前是百丈深渊。月光照在他身上,断腕处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滴滴答答往下淌血。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疯狂的笑。
“叶凌,你追得真紧啊。”计明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叶凌下马,一步步向前:“计明,投降吧。你还有机会在审判中说出你知道的一切,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计明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我有什么罪?成王败寇而已!如果今夜赢的是我,坐在太和殿上接受百官朝拜的就是我!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叶凌,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但你不是胜利者。”叶凌平静地说,“你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计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叶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怨恨、不甘、疯狂,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解脱。
“是啊,我输了。”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谋划了二十年,隐忍了二十年,最后还是输了。但叶凌,我告诉你,我输不是因为我谋划得不够周密,不是因为我心不够狠。我输,是因为我低估了一个人。”
他的目光越过叶凌,看向后方。
关心虞在李太医的搀扶下,正慢慢走来。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坚定的眼睛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但她的背挺得笔直。
计明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他喃喃道,“那个灾星……那个本该死在十五年前的女孩……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关心虞走到叶凌身边,停下脚步。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心口的刺痛让她额头上渗出冷汗。但她看着计明,眼神平静。
“不是我毁了你。”她说,“是你自己毁了自己。忠勇侯府没有叛国,你却诬陷他们。大周是你的故国,你却勾结外敌。计明,你的失败,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计明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扬起他散乱的头发。断腕处的血滴在悬崖边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崖下的沧河在奔腾,水声轰鸣,像千军万马在呐喊。
“也许吧。”计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也许我真的走错了路。但叶凌,关心虞,你们以为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吗?”
他转过身,面向悬崖。
月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格外决绝。
“我死之后,还有千千万万个我!”计明回头,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你们永远无法阻止邻国的野心!大燕的军队会踏平大周,北狄的骑兵会血洗中原!到时候,你们会明白,今夜你们杀的不是叛国者,而是唯一能拯救这个国家的人!”
话音未落,他拔出了腰间的另一把短剑。
那是他最后的武器,剑身只有一尺长,却锋利无比。他没有刺向任何人,而是将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计明!”叶凌喝道。
但已经晚了。
短剑划过,鲜血喷溅。
计明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向前倾倒,坠入百丈深渊。月光下,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噬。只有崖下沧河的水声,依旧轰鸣,像在为他送葬,也像在警告生者——
风暴,还未结束。
**·**
悬崖边陷入死寂。
只有风声、水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叶凌走到崖边,低头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计明死了,这个陷害忠勇侯府、勾结外敌、祸乱朝纲二十年的元凶,终于伏法。
但叶凌没有感到轻松。
计明临死前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我死之后,还有千千万万个我……你们永远无法阻止邻国的野心……”
这句话在夜风中回荡,在每个人耳边回响。王虎和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凝重。李太医搀扶着关心虞,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关心虞望着悬崖,心口的刺痛越来越剧烈。
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一种预感,一种不祥的预感。计明的话不是疯话,不是临死前的诅咒。那是警告,是基于他知道的秘密而发出的警告。
大燕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他们的目标不是几座城池,不是一些黄金。他们的目标,是整个大周,是整个中原。计明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棋子。现在棋子没了,棋手会换另一枚,会换一种方式,继续下这盘棋。
“叶凌……”关心虞低声说。
叶凌回头,看见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月光下,她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
“我要看看。”她说。
“看什么?”
“看大燕的下一步计划。”关心虞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计明知道什么,我要知道。大燕在谋划什么,我要看到。”
叶凌脸色一变:“不行!你的身体——”
“我必须看。”关心虞打断他,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执著,“如果大燕真的在酝酿更大的阴谋,如果我们现在不阻止,等到他们的军队踏过边境,就一切都晚了。叶凌,你明白的。”
叶凌当然明白。
但他更明白,关心虞的心脉已经严重受损。预知天象对她来说,不再是轻松的能力,而是以生命为代价的赌博。上一次预知,她吐了血。这一次,可能会更严重。
“让我试试。”关心虞看着他,眼神恳切,“就一次。如果看不到,我就放弃。”
叶凌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角。悬崖下的沧河在奔腾,水声轰鸣,像战鼓在敲响。最终,他点了点头。
“李太医,准备参汤和银针。”
“是。”
关心虞在悬崖边坐下,背靠着一块岩石。李太医将参汤递到她嘴边,她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流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刺痛。叶凌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如果撑不住,就停下来。”他说。
关心虞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的意识沉入黑暗。
这一次,黑暗更加混沌,更加汹涌。心脉的刺痛变成了撕裂般的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但她咬牙忍住,意识在黑暗中穿行,寻找着与大燕相关的画面。
她看到了边境。
那是大周北境的雁门关,城墙高耸,烽火台林立。但此刻,关外不是荒原,而是密密麻麻的军营。帐篷连绵数十里,旌旗招展,那是大燕的军旗。士兵们在操练,刀剑碰撞声、马蹄声、号角声响成一片。粮车在营间穿梭,堆积如山的粮草显示着——这不是临时集结,而是长期备战。
画面移动。
她看到了大燕的王宫。金殿上,大燕国王坐在龙椅上,下面站着文武百官。国王在说话,但关心虞听不清内容。她只能看到国王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兴奋。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
然后,她看到了地图。
那是一张巨大的中原地图,大周、北狄、南疆、西域……所有国家都在上面。但大燕的疆域被涂成了红色,那红色正在蔓延,像瘟疫一样,朝着大周的方向蔓延。
最后,她看到了时间。
不是具体的日期,而是一种感觉——紧迫,极其紧迫。像沙漏里的沙子在飞速流逝,像弦上的箭即将离弦。那种感觉告诉她,大燕的行动,就在不久之后。不是明年,不是下个月,而是……很快。
画面到这里,开始破碎。
黑暗在翻涌,心口的剧痛达到了顶点。关心虞想要睁开眼睛,但意识却被拖向更深的黑暗。她看到了一片血海,看到了燃烧的城池,看到了倒下的百姓……
“不……”她喃喃道。
然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温热的液体溅在岩石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关心虞的身体软倒,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最后的感觉,是叶凌的惊呼声,是李太医急促的脚步声,是崖下沧河奔腾的水声……
像战鼓,像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