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非正常上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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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演员。”

许鞍华说,“就让这块土地和这滩血当演员。观众自己会脑补,是谁流的血?为什么流?流的时候疼不疼?”

她转向赵鑫:“阿鑫,这样拍预算要超。两分钟的长镜头,光布景和特效血,就要多花十五万。”

“批。”

赵鑫没有任何犹豫,“山田先生刚才告诉我,杰尼斯下个月,要砸一千两百万美元做宣传。”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近乎野蛮的骄傲:

“他们用一千两百万美元,告诉亚洲:娱乐就是完美的产品。”

“我们用十五万港币,和这两分钟的长镜头,告诉所有人:娱乐也可以当历史的证人。”

山田身后的练习生们,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渡边健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在杰尼斯训练时,老师反复强调的话。

“你们是产品,完美是产品的唯一标准。哭要哭得美,笑要笑得标准,连摔倒的姿势都要练习。”

而在这里,这群香港人,正在复刻一滩血。

一滩不美的、肮脏的、会引来蚂蚁的、四十年前的血。

他们不是在创造产品,是在挖掘证据。

“赵桑,”

山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即使你们复刻得再真,这也只是电影,不是真实的历史。”

“对,但它可以成为通往真实历史的那道大门。”

说话的是钱深。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片场。

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牛皮纸档案袋。

他从袋子里,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给山田。

照片上,是南瓜店战场遗址。

一片荒芜的黄土地,中央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

旁边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模糊地写着,“张自忠将军殉国处”。

“这是1978年,我去湖北时拍的。”

钱深的声音很轻,“当地老人说,这块地到现在,下雨天还会泛出淡淡的红。不是迷信,是铁元素在土壤里,残留的化学反应。”

他指向片场中央那摊,正在被精心调整的血:

“我们要做的,就是用电影技术,让全香港、全台湾、全世界没去过南瓜店的人,看到这块地,为什么会‘泛红’。”

“我们要让那场,发生在四十年前的死亡,穿过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在1980年的电影银幕上‘再死一次’。”

“而每一次‘再死’,都是一次证据的提交,向这个容易遗忘的世界,提交上诉证据:这些人活过,战斗过,流过这样的血。而上诉的对象,就是善于遗忘的现代。”

片场里,落针可闻。

山田真一握着那张黑白照片,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带来的十五个少年,此刻全都呆呆地看着那摊血。

那摊被三个道具师,用医用手套、放大镜、温度计和土壤样本,反复调整的血。

他们突然明白了,“专业”这个词的另一层含义。

在东京,专业意味着高效率、标准化、可复制。

在这里,专业意味着偏执、笨拙、不惜一切代价地靠近“真”。

上午十点,黄土从新界运回来了。

道具组开始烘烤、研磨、过筛。

按照土壤分析报告的比例,重新调配。

张叔平蹲在旁边,用游标卡尺,测量每一层土壤的铺设厚度。

许鞍华和摄影师,在争论镜头角度。

是要俯拍,让观众像上帝一样,俯视这片土地?

还是要平视,让观众像蹲在旁边的人一样见证?

“平视。”

赵鑫一锤定音,“不要俯视,俯视会产生距离感。就要让观众觉得,自己就蹲在这摊血旁边,近到能闻到血腥味,近到能看到每一粒沙土,被血浸透的过程。”

“那血腥味怎么做?”特效组问。

“真做。”

赵鑫说,“去肉联厂买新鲜的猪血,按比例调配。我要观众走进电影院时,能在两分钟的长镜头里,闻到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甜腥味。”

“这,电影院会投诉的。”

“那就让他们投诉好了。”

赵鑫说,“投诉了,我们就有理由,告诉所有人:为什么这部电影会有血腥味,因为我们在复刻一场,真实的死亡。”

山田真一站在片场边缘,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

闯入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宗教仪式现场。

这些人不是在拍电影,是在进行一场浩大的招魂。

用黄土、猪血、显微镜和偏执。

把四十年前的亡魂,一帧一帧地召唤到1980年的胶片上。

中午十二点,渡边健没有跟山田回酒店。

他留在片场,蹲在道具组旁边。

看他们用注射器,一毫升一毫升地调整血浆的黏稠度。

“为什么要这么精确?”他终于忍不住,用生硬的普通话问。

一个满脸是汗的道具师,头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