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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姐说,“像王嫂子,男人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她。
以前就靠那两亩地,交了租子,剩不下啥。
现在来这儿编帽子,一个月能挣七八块,够一家糊口了。”
苏清墨仔细看着那些妇女的手。
粗糙,布满老茧,但灵巧。
几根草,在她们手里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帽檐,编出花纹。
“这些帽子都卖到哪儿?”
“北平城里,还有些卖到天津。”
吴大姐说,“城里人喜欢,说戴着凉快,样子也好看。
有时候订单多,我们还忙不过来呢。”
“那…”
苏清墨犹豫了一下,“李旭海老爷,对合作社有意见吗?”
吴大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李老爷…嘿,开始是有点意见,说女人家不在家干活,出来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后来看我们真能挣钱,也就不说啥了。
不过,我们的草料,得从他家买,价钱比外面贵一成。”
“那你们还买?”
“不买不行啊。”
吴大姐压低声音,“这村里,地是他的,山是他的,草也是他的。
不买他家的,他一句话,你就别想在这儿待了,而且从外面买运费高,质量和供应量上也没有保证。”
从合作社出来,两人心情复杂。
合作社是好事,让妇女有了收入,但依然受制于地主。
就像一根细细的藤蔓,挣扎着向上生长,但根还扎在地主的土地上。
“去豆腐坊看看。”
林怀安说。
豆腐坊是村里的老户,张家三代做豆腐。
但以前只做本村生意,一天做一板豆腐,够卖就行。
自从温泉疗养院开起来,城里人多了,豆腐需求大了,张家就扩大了规模,一天做三板,还添了豆浆、豆腐脑。
“城里人爱吃豆腐,说比城里的嫩。”
张家当家的,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边点卤水一边说,“疗养院包了我一半的豆腐,剩下的卖给村里人。
现在一天能挣一块多,赶上以前三四天。”
“那您这豆子…”
“豆子从镇上买,比从李老爷家买便宜。”
张老汉很实诚,“李老爷家也卖豆子,但贵,还掺陈豆。
我做豆腐,要的是好豆子,不敢用他家的。”
“他不为难您?”
“为难?”
张老汉笑了,那笑里有苦涩,也有骄傲,“怎么不为难?说我抢他生意,说我坏了规矩。
可我张家三代做豆腐,凭的是手艺,是良心。
他李老爷再大,能大过理去?
再说了,我现在给疗养院供货,疗养院是李先生办的,他李老爷也得掂量掂量。”
从豆腐坊出来,已近中午。
阳光很烈,照在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两人找了个树荫坐下,喝水,吃干粮。
“看出点什么了吗?”
林怀安问。
“看出一点。”
苏清墨慢慢嚼着窝头,“同样在温泉村,有门手艺的,脑子活的,日子就能过下去。
单靠种地的,就难。
可问题是,手艺不是人人都有,脑子活也需要机会。
那些最穷的,往往是既没手艺,也没机会,只能在地里刨食,还被地主盘剥。”
“而且,”
她顿了顿,“就算有手艺,也得看人脸色。豆腐坊的张老汉,因为背靠疗养院,敢不从李旭海那儿买豆子。
可编织合作社的吴大姐,还得从李家买草料,贵也得买。
为什么?
因为豆腐坊的产品是卖给城里人的,城里人认的是豆腐,不是豆子是谁家的。可草料不一样,李旭海能卡脖子。”
林怀安深深看了苏清墨一眼。
这个女孩,心思之缜密,观察之敏锐,远超他想象。
她不仅看到了现象,还看到了现象背后的关系、权力、博弈。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他问。
苏清墨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
“出在…土地。
地是地主的,农民就得受制于人。
你想种地,得租他的地,交他的租。
你想做点小买卖,原料得从他那儿买,贵也得买。
你想出去做工,可城里工厂少,要的人也少,而且…你走了,地怎么办?
家里的老人孩子怎么办?”
“所以关键是土地?”
“是,也不是。”
苏清墨摇头,“土地是根本,但光是解决土地,还不够。
你看那些有手艺的,日子是好点,但也只是糊口。
要真正好起来,得有别的出路。比如…”
她忽然停住,看向林怀安,眼睛亮起来:
“比如工厂。
如果村里有工厂,农民农闲时可以去做工,不用只靠那几亩地。
如果城里工厂多,农民可以进城做工,彻底离开土地。如果…”
“如果工业发展了,能造更多东西,农民需要的东西便宜了,他们手里的钱就值钱了。”
林怀安接上她的话,“如果国家强大了,不用进口洋火、洋布,钱就不用流到外国去。
如果教育普及了,农民的孩子能上学,能学本事,能改变命运…”
两人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路过的村民好奇地看他们,他们才意识到失态,相视一笑。
“这些都是‘如果’。”
苏清墨的笑容淡下去,“现实是,我们没有工厂,没有工业,没有教育。
现实是,刘大爷还在交一石二斗租子,赵寡妇的孩子还是上不起学,孙老栓的地还是要抵给李旭海。”
“但至少,”
林怀安站起身,伸出手拉她,“我们看到了‘如果’。
看到了,就有可能变成现实。”
苏清墨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这个少年眼中的光,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把手递给他,借力站起来。
“走吧,”她说,“还有一半没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