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藤椅上的太阳,最后一次晒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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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看见活人吗?”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水杯放稳,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你瞎想什么呢。”

“我没瞎想。我就是问问。”

老赵沉默了一阵。

“我娘走的时候,我总觉得她还在。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厨房的灶台边上,跟以前一样在择菜。我走过去,她就不见了。”他停了一下,“后来我就不想了。想了也没用。”

老李点了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老赵走的时候,阿黄跟着送到院门口。老赵弯下腰,拍了拍它的脑袋。

“阿黄,看好你爹。”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回到堂屋,跳上床。老李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阿黄在床尾找了个位置,蜷起来。老李的脚很凉,它把自己的身体贴上去,用肚皮捂着他的脚背。过了一会儿,老李的脚暖了一点。阿黄把头搁在爪子上,闭上眼,耳朵一直醒着。

后半夜,老李忽然坐起来了。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阿黄立刻醒了,抬起头看他。老李侧着身,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了烟盒。他抽出一根烟,在手里捏了捏,没有点。他把烟叼在嘴里,空吸了一口,然后又取下来,放回烟盒里。

“阿黄。”他的声音很轻。

阿黄爬到床头,把脑袋搁在他手边。

“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开机床。有一回出了事故,铁屑飞进眼睛里。你婶那时候还在,她抱着我哭,说你要是瞎了我就养你一辈子。后来眼睛好了,她眼睛却坏了。糖尿病,视网膜病变。走的那天,她攥着我的手,说老李啊,你这个人不会说话,但我知道你心里有。后来我就一个人过。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热闹,就咱家冷清。邻居给我介绍过老伴儿,我没见。我觉得我这个人,跟谁过都是耽误人家。”

他停了停,阿黄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你来了之后,我就不这么想了。你是一条狗,你不嫌我。我也不嫌你。咱们俩,就这么过了这些年。”

他把手放在阿黄的头顶上。那只手在阿黄的毛里慢慢摩挲着。阿黄闭上眼,感觉到那只手从头顶滑到耳边,从耳边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回头顶。来来回回,像在数什么东西。数什么呢?阿黄不知道。但它知道那只手里有一种东西,比热还热,比暖还暖。那东西说不出来,只能感觉到。它用舌头舔了舔那只手的手心。老李的手心上有老茧,有裂口,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好了。”老李终于说,“睡吧。”

他把烟盒放回床头柜,躺下来。阿黄重新蜷回床尾,贴着老李的脚。这次老李的脚一直是暖的。阿黄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匀,慢慢变浅,慢慢沉进梦里。窗外的风小了,院子里很安静。它听着听着,自己也困了,眼皮往下掉。但它没睡沉。它一直醒着一点点,耳朵始终对着老李的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老李的呼吸变了。

阿黄立刻醒了。它爬起来,走到床头。老李的脸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很白。嘴唇发紫,眉头紧锁着,呼吸又急又碎,像是一只破了的风箱,怎么拉都拉不满。阿黄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脸。老李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阿黄舔了舔他的额头。烫。它呜咽了一声,跳下床,跑到院子里,对着老赵家的方向叫了两声。汪汪。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老赵来得很快。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还穿着拖鞋,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摸了摸老李的额头,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阿黄听见了——“对,还是老地方,快来……比上次严重,烧得厉害……”

打完电话,老赵蹲下来看着阿黄。

“阿黄,你爹要去医院。这次可能要去很久。”

阿黄看着他。尾巴没有动。

“你在家等着。我每天来喂你。”

阿黄没有叫,也没有摇尾巴。它只是看着老赵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身回到床边,跳上床,趴在老李的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踝上。

救护车来的时候,巷子里很多人出来了。王婶站在巷口,手里还攥着半棵白菜。老张头推着豆腐脑摊子停在路边,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进了院子。阿黄听到轮子压过门槛的声音,站起来,对着那些人叫了一声。只一声,很短,很闷。老赵按住它的脖子。

“别叫。他们是来救你爹的。”

阿黄不叫了。它看着他们把老李抬上担架。老李躺在担架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阿黄扑到担架边上,把脑袋凑到老李的脸旁。老李的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落在阿黄的头顶上。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指头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什么,但没抓住。

“阿黄……”老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在家……等我……”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那些人把担架抬上了车。老赵跟着上了车。车门关上了。阿黄追着车跑了几步,被王婶一把拽住。车启动了,越开越快,拐过巷口就不见了。阿黄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个方向,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低低的呜咽。那声音不像狗叫,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抽走了。

王婶蹲下来,摸着它的背。

“阿黄,回家等着。你爹会回来的。”

阿黄没有动。它就站在路中间,看着巷口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着书脊巷的积雪,白晃晃的。阿黄转身,走回院子。院门开着。它走进去,在藤椅旁边站了一会儿。藤椅空着,坐垫上那片蓝布上有一根白色的头发。阿黄把鼻子凑上去,嗅了嗅。烟草味,铁锈味,还有那种陈旧的、暖暖的、带着岁月褶皱的味道。它跳上藤椅,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太阳从东墙照过来,落在它的背上,暖融融的。它闭上眼,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巷口的方向。

等一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