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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从医院回来之后,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去院子里打一盆井水洗脸,水声哗哗的,把阿黄从狗窝里吵醒。现在他起得比阿黄还晚,有时候阿黄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堂屋的门还关着。阿黄就趴在门槛上等,下巴搁在前爪之间,眼睛盯着门缝。等到门终于开了,老李出来的时候,总是先扶着门框站一会儿,等那口气喘匀了,才慢慢往藤椅那边走。
藤椅是老李的宝座。竹篾编的,用了十几年了,椅背被磨得油亮亮的,坐垫上铺着一块蓝布,是阿黄来到这个家之前就有的。老李每天都要把藤椅搬到院子里,找个太阳最足的地方搁下,然后坐上去,眯着眼晒太阳。阿黄就趴在他脚边,有时候把脑袋搁在他鞋面上,有时候翻过身来,露出肚皮,让老李用脚尖轻轻揉。
这些习惯都没变。变的是时间。
以前老李能在藤椅上坐一整个下午,从日头偏西坐到天擦黑。现在他坐不了那么久了。太阳稍微斜一点,风从巷口灌进来,他就开始咳。那种咳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干咳,咳几声就停;现在咳起来是一串,一串接一串,中间不带停的,咳到最后嗓子眼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噜呼噜”响,要缓好一会儿才能接上气。每次咳完,老李就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弓着腰,一步一步挪回屋里去。阿黄跟在后面,尾巴耷拉着,鼻子一直贴着他的裤腿。
老赵每天早晚各来一趟。早上来送药,晚上来收药盒。他以前进门就喊“老李”,现在进门先探头看一眼藤椅在不在院子里。藤椅在,说明老李还没起;藤椅不在,说明老李已经回屋躺下了。有一天早上他来的时候,阿黄趴在藤椅下面,藤椅空着。老赵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堂屋,看见老李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搪瓷缸子,盯着墙上的相框发呆。
“咋了?”老赵问。
“没事。”老李说,“坐一会儿。”
老赵没再问。他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倒了一杯温水搁在旁边。走的时候他看了阿黄一眼。阿黄趴在老李脚边,脑袋埋在前爪里,耳朵向后贴着,一动不动。老赵叹了口气,把院门带上,走了。
那天下午,太阳特别好。冬天的太阳,不烈,暖融融的,照在院子里,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映在地上,像画上去的。老李从屋里出来,扶着墙走到藤椅旁边。他没有马上坐下来,而是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阿黄跟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的脸。
“阿黄。”老李说。
尾巴摇了一下。
“今天太阳好。咱们多晒一会儿。”
他慢慢坐下来。阿黄像往常一样趴在他脚边。老李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竹篾,一下,两下,三下,很慢。阿黄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感觉到那只脚在微微颤抖。它抬起头,用鼻子拱了拱老李的小腿。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是弯的。
“没事。”他说,“就是腿有点麻。”
他换了个姿势,把右脚搭在左脚上。阿黄重新趴好。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巷口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还有隔壁老赵修车铺里扳手敲铁皮的叮当声。太阳从西边慢慢往下滑,影子从东墙根慢慢往西挪。老李坐在藤椅上,呼吸慢慢匀了,眼睛慢慢闭上了。阿黄没有睡。它醒着,耳朵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那呼吸虽然浅,但还算稳,没有那种吓人的停顿。它就那么趴着,尾巴搭在老李的脚踝上,一下一下轻轻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李忽然开口了。
“阿黄。”
尾巴摇了一下。
“你还记得你刚来那天不?”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老李的眼睛还闭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在做梦。
“那天是秋天。巷口的垃圾桶旁边,你蹲在那儿,瘦得跟一把骨头似的。我给你掰了半块馒头,你没敢吃,叼着就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你那眼神……”他停了停,呼吸深了一下,“你那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又怕,又想过来。”
阿黄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轻轻呜了一声。
“后来你就不怕了。”老李的手从扶手上挪下来,落在阿黄的头顶。那只手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阿黄感觉到了。它闭上眼,让你那只手从头顶滑到后颈,再从后颈滑回头顶。来来回回,很慢。
“你比我强。”老李说,“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学会怎么跟人亲近。年轻的时候忙,顾不上。后来婶走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根快要烧尽的灯芯。“后来你婶走了,我就一个人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邻居都说我命硬,克人。我不信那个,但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屋子里静得跟坟一样,我就想,可能他们说得对。”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腕。那里有一根青筋,跳得比之前更慢了。
“你来了之后,屋里就不静了。”老李的声音里有了一点湿意,“你成天在院子里跑,爪子踩得地响。你喝水的时候吧唧嘴,啃骨头的时候哼唧哼唧的。你睡觉打呼,比我打得还响。我那时候还嫌你吵。”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就开始咳。这次咳得比之前更久,整个人弓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痰音又重又黏,像从肺管子最深处往上拽东西。
阿黄站起来,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脑袋凑到他胸口。老李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还放在阿黄头顶上。咳完了,他喘了很久,脸涨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
“好了。”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好了。没事。”
阿黄舔了舔他下巴上的汗。咸的,苦的,还带着药味。它把整个身体贴上去,贴得很紧。
那天晚上,老赵来送饭。是一碗鸡蛋羹,蒸得很嫩,上面滴了几滴香油。老李靠在床头,接过碗,吃了一口。阿黄趴在床边的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老李吃饭。老李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不吃了?”
“饱了。”
老赵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鸡蛋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把碗收了,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老李,明天早上我陪你去大医院看看。医生说了,你这肺上的毛病,社区医院治不了。”
老李没有接话。他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看了一会儿。
“老赵。”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