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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闪烁之后,机房里所有的设备都炸了锅。
特尔芬根接收机的扬声器里突然冒出一阵刺耳的嗡嗡声,像是有一群马蜂钻进了机器里面。旁边架子上待机的两台备用收发报机也开始发出低频的嗡鸣,连桌上那台老式摇把电话都跟着颤了一下。
齐思远猛地抬起头,看向示波器的荧光屏。
屏幕上的画面彻底变了样。原本那条平滑的绿色直线,现在变成了一排密密麻麻的锯齿,上下剧烈振荡,幅度大得几乎撑满了整个屏幕。
50赫兹的交流电干扰。
但不是一台设备的,而是所有设备的。
齐思远迅速调整了示波器的灵敏度和扫描速度,试图从这片混乱中提取出特尔芬根接收机独立的信号特征。但无论他怎么调,屏幕上都是同样的锯齿波形。整栋楼的电网谐波像洪水一样灌进了每一台设备,把所有细微的差异都淹没了。
“怎么回事?”齐思远皱起了眉头。
余则成放下搪瓷杯,站起来走到窗边,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走廊对面的办公室里也传来了抱怨声,有人在喊“灯怎么一直在闪”。
“又来了。”余则成转过身,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齐先生,重庆这破电网您也看到了。电压不稳,变压器老化,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前阵子更严重,整栋楼停电了半个小时,我们截获的三段密电全断了。”
齐思远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查看了示波器和接收机之间的连接线路,确认没有松动或短路。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电源插座旁边,拔下示波器的电源线,改用仪器自带的干电池供电。
荧光屏上的锯齿波纹消失了。
但特尔芬根接收机是没有电池的。它的所有信号处理都依赖交流电源,只要楼里的电网在震荡,它的输出端就必然带有全楼共振的谐波干扰。
齐思远明白了这一点。
他重新把探头接到接收机的输出端。荧光屏上立刻又出现了那排密密麻麻的锯齿。
他尝试了另一种方法:用窄带滤波器把50赫兹附近的频段切掉,只看其他频段的波形。但军统大院的这台老旧变压器产生的谐波不光是50赫兹,还有100赫兹、150赫兹的高次谐波,几乎覆盖了整个低频段。切掉这些频段之后,剩下的信号已经残缺不全,根本无法用来做对比分析。
余则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操作。
齐思远连续试了四种不同的测量方案,每一种都被全楼的谐波干扰击败。最后,他关掉了示波器的电源开关。
荧光屏暗了下来。
机房里突然安静了很多。
齐思远摘下金丝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地擦了擦镜片。
余则成注意到,他擦镜片的动作并不是心不在焉的,每一下都用力均匀,方向一致。这个人连擦眼镜都像是在做实验。
“余副科长。”齐思远把眼镜戴回去,声音依然平稳,“请问这种全楼性的电网波动,多久出现一次?”
“说不准。”余则成摊了摊手,“有时候一天好几回,有时候一个星期不来一次。军统的后勤您也知道,经费全往行动处和情报处拨了,我们电讯处的基建拨款年年排在最后面。这两台发电机是民国二十六年装的,变压器更老,据说是北伐那会儿从广州运过来的。”
齐思远看着他。
那双冰冷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一动不动地盯了余则成大约五秒钟。
余则成回望着他,脸上的表情是无辜的、无奈的,甚至带着一丝“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委屈。
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
五秒之后,齐思远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