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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福堂门口今天比平时更安静。
不是没人来领饭,是队伍被几张薄薄的小纸条拖慢了。竹牌从窗口递进去,掌勺弟子接过,扫一眼就皱眉,再扫一眼,眉头直接拧成一团。纸条被他抖了抖,扔回外头,落在地上时,已经堆了小半摞。
“谁写的这些东西?”他把勺子往桶沿一磕,声线发硬,“领饭就领饭,非正式反馈不予受理。要写,去找内务堂,别在这儿堵窗口。”
前头的杂役没动。
后面也没动。
有人低头去捡纸,掌勺弟子立刻指过去:“别碰。再乱贴,今天灵米都别想领全。”
队伍里本来还带着一点看热闹的静,听见这句,慢慢就变了味。几个昨日跟着王大力改过条子的杂役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出声,只把各自手里的竹牌往袖里缩了缩。
掌勺弟子看见那动作,脸色更沉:“怎么,觉得自己写两句就能改食堂规矩?”
“不是两句。”后排一个瘦高杂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前面几个人都压住了,“是五栏。”
掌勺弟子抬头:“什么五栏?”
那杂役把竹牌翻出来,牌背上贴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纸边还沾着一点炭灰,显然是昨晚才写的。
异常地点。
异常表现。
受影响人员。
现场见证。
责任归属建议。
“我们照这个写的。”他指着第一栏,“惜福堂三号窗口,今天米粒数和牌上写的不一样。汤桶也少了一半,扣费还是按原价走。这里是地点,这里是表现,这里是我们。”
掌勺弟子一愣。
队伍里又有人把纸条翻出来,动作快了些,像怕被抢先撕掉。
“我写的是东桶。”
“我写的是辰时排队,三个人领饭被记成四个人。”
“我那张是水勺,明明没盛满。”
一张接一张,惜福堂门前像忽然长出一串不肯散的叶子。纸不大,字也不花哨,可那几栏一摆出来,窗口前原本还能糊过去的含糊话就都站不住了。
掌勺弟子看着那些字,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只剩一层硬壳:“谁教你们这么写的?”
“没人教。”王大力在队尾回了一句。
他今天刚把后勤木牌挂好,手上还沾着外门井边的潮气。护手戴着,掌心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一握绳就裂。他站得不前不后,刚好能看见窗口里那只蒸得发白的米桶。
“没人教?”掌勺弟子冷笑,“这格式整得跟内务堂一个样,还说没人教?”
王大力没接这句,只把自己那块竹牌举起来。竹牌背面也贴着一张小纸,字比旁人的更稳。
异常地点:惜福堂西桶。
异常表现:昨日汤水减半,仍按原价扣费。
受影响人员:后勤搬运杂役两人,排队领饭杂役五人。
现场见证:掌勺弟子本人,外门排队者若干。
责任归属建议:若汤水按减半发放,请同步减扣,或说明差额去向。
掌勺弟子的目光停在“掌勺弟子本人”几个字上,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他压着嗓子,“拿纸堵窗口,逼着我认账?”
“不是认账。”王大力说,“是把话说清楚。”
惜福堂外头的动静很快引来了人。
食堂管事来的时候,袖子挽得很高,脸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他先前在别处忙,听见门口乱了,才匆匆赶过来。他扫了一圈地上的纸,又看了看掌勺弟子发黑的脸,语气先压了下来。
“怎么回事?”
掌勺弟子立刻道:“管事,这些杂役不守规矩,拿些不知哪来的格式条堵着窗口,说什么反馈。非正式反馈不予受理,您也知道,食堂有食堂的流程。”
管事没说话,先弯腰捡起一张纸。
他看了一眼。
又看一眼。
那张纸上写着“灵米三粒起售,实际只给两粒半,仍按三粒扣费”,下面还补了一句“见证:王大力、前排三人”。
管事的手指在纸边停了停,抬头看向队伍:“这是谁写的?”
没人答。
掌勺弟子抢先一步:“肯定是有人带的头。今天一早就有人在外头分这些小纸,排队都排慢了。”
“分纸的是谁?”管事问。
“没看清。”
“没看清就别乱扣。”王大力开口。
食堂管事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掌勺弟子的冷得更深些。管事早就认得林奇,也认得这个跟着林奇做过几回复盘的后勤杂役。他不说话的时候,脸上总像还留着一点能继续圆回去的余地,可只要一开口,那点余地就会缩。
“王大力。”管事道,“你也在这里起哄?”
“弟子没起哄。”王大力把竹牌递过去,“弟子只写了昨日汤水减半。”
管事接过去看了两眼,沉默片刻,把牌递还回去。
“你们这是把食堂当秘境了。”他说,“什么异常地点、现场见证,写得像样,实则还是闹事。”
“食堂本来就有问题。”后头一个杂役忍不住嘟囔。
“谁在说话?”掌勺弟子立刻瞪过去。
那杂役脖子一缩,却没像往常那样闭嘴。大概是地上的纸给了他一点底气。他把自己的竹牌举起来,嗫嚅道:“西桶汤水真的少。昨天我端过去,勺底都能看见桶沿。可扣费还按整勺记。要是这也不算异常,那以后我们是不是自己带碗来领?”
这句话一出,后头几个人跟着动了动。
惜福堂门前原本还算顺的队列,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轻轻顶了一下,慢慢不再那么听话。不是冲撞,也不是争抢,只是所有人都开始低头翻自己的竹牌,找纸,找字,找那几栏里能写下的东西。
掌勺弟子脸色一时难看得厉害:“都给我住手!食堂不是你们写账的地方!”
就在这时,林奇从人群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外门常穿的旧衣,袖口上那块焦边没裁掉,走近时手里还拿着一根没吃完的白面饼,像是刚从别处顺路过来。
“谁找我?”他抬眼看向食堂管事。
管事一看见他,眼神就沉了半分:“你来的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