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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与沉暗两道锋芒,在万剑绝巅中央正面相撞。
铛——
剑锋相触的声音并不震耳。
整片天地反而在这一刻彻底陷入安静。
倒卷向两侧的云海停在半空,十七山间的剑鸣同时消失。两道细得几乎难以看清的锋芒停在断峰中央,短暂相抵,谁也没有立刻消散。
宁一的白色剑袍向后绷紧。
顾长渊站在另一端,手臂平稳,黑衣在两锋之间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望着断峰中央。
下一瞬。
漆黑断峰忽然向下沉去。
轰隆隆——!
悬在绝巅四周的守护阵纹尽数亮起,刺目阵光沿着十七座剑山冲上高空。
而在那片骤然亮起的阵光之中。
贯穿整座绝巅的雪白剑线,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宁一持剑的手臂随之绷紧。
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也第一次越过两道锋芒,真正看向顾长渊。
白线没有后退。
沉暗锋芒同样没有继续向前。
两者仍停在那里。
直到一道极细的裂痕,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白线最前方。
咔!
声音很轻。
却让所有真正看见这一幕的人,神情同时凝固。
裂痕只停顿了一瞬。
第二道、第三道便从同一处骤然绽开,像一片被压到极致的雪白冰面,终于超过了自身能够承受的界限。
下一刻。
整道雪白剑线,从最前方轰然溃散!
短暂抗衡之后,那道足以让寻常法相都未必能够正面接下的执一剑线,从与断剑相接的位置开始,一寸接着一寸崩裂。
雪白剑光沿着原本贯穿绝巅的剑路迅速破碎。
前方刚刚溃散,后方剑势便再也无法维持原本的一线。整道剑光如同一条被从源头震碎的雪白长河,在两名少年之间彻底炸开。
轰——!
破碎剑光横扫绝巅。
两侧云海同时向下塌落。
宁一脚下的漆黑山石轰然炸开,沿着执一倒卷而回的力量撞入剑身,将素白剑袍向后彻底掀起。
宁一没有松剑,执一斜斩而下,将溃散的余势引向断峰之外,可从断剑上落来的重量并未因此消失,仍沿着剑锋撞入他的手臂与身体。
宁一向后滑去。
一丈。
三丈。
五丈。
他的持剑手臂已经彻底绷紧,脚步却始终未乱。
直到退至第七丈,执一才完全斩向断峰之外,将最后一股剑势送入远处云海。
轰!
一道雪白余光横过十七座剑山。
数百里云层被从中央斩开,浩荡云气向着两侧翻涌而去。
宁一终于停下。
白色剑袍落定,执一仍在手中低鸣。
他不显狼狈。
可从原本所立之处,到此刻脚下——
整整七丈。
断峰另一端。
顾长渊依旧站在最初的位置。
从宁一出剑,到执一剑线彻底溃散。
顾长渊一步未退。半柄断剑重新斜垂在身体一侧,那一线以诸天凝成的沉暗锋芒已经消失,剑身恢复了原本的黯淡与残缺。
……
十七山间久久无人出声。
所有目光都落在断峰两端。
一边,是宁一脚下整整七丈的两道退痕。
另一边,顾长渊仍站在最初的位置。
就在不久以前,他们才刚刚接受宁一以神台圆满,将一剑递入寻常法相都未必接得住的高度。
可如今,那道剑已经在半柄断剑之前整道溃散。
叶孤鸿没有笑。
山风重新从绝巅吹落,将空荡荡的右袖带向身后。他只是看着那柄重新斜垂下去的断剑,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顾长渊没有替他抹去那场失败。
也没有替这柄剑补全断口。
他只是让一柄败过、断过的剑,正面斩碎了比当日更强的执一。
顾长渊看了一眼宁一脚下的七丈剑痕,又看向自己脚边,那里山石尽裂,唯独没有一道痕迹向后延伸。
他重新抬起眼。
“神台圆满。”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随着重新掠过绝巅的山风,传遍十七座剑山。
宁一没有开口。
顾长渊手中的半柄断剑斜垂身侧,残缺锋刃已经恢复原本的黯淡。
“若只有这一剑——”
玄黑衣摆从破碎的雪白剑光间掠过。
“还不够我退。”
话音落下。
万剑绝巅之上,久久没有再响起第二道声音。
……
碎裂的雪白剑光仍在两名少年之间缓缓散去,山风穿过宁一脚下的两道剑痕,将细碎石屑卷向断峰之外。
宁一低着头。
没有立即抬剑,也没有向前。
整整七丈。
执一仍在手中低鸣。
诸天归锋留下的力量已经散去,剑身却还在轻轻震动。方才那一剑,也随着每一次颤鸣,重新落入他的眼中。
他的第一剑碎了。
那柄断剑从正面落下,将他以神台圆满、先天剑胎与十七山剑势共同递出的第一剑,整道斩碎。
宁一静立了很久。随后抬起头。他的目光先在断剑的参差缺口上停留片刻,又一点点向上,真正落在顾长渊脸上。
两名少年隔着相望。
此前,宁一一直在看顾长渊手中的剑。
此刻,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持剑的人。
片刻以后,宁一闭上双眼。他在心中将方才那一剑重新走过一遍,执一如何出鞘,十七山剑势如何归入一线,那柄断剑又如何从正面,将这一线彻底斩碎。
宁一没有绕过最后那一幕。
一遍之后。
又重新看了一遍。
数息过去。
绝巅上下始终没有人出声。
直到一声轻微剑鸣,从问剑古路下方传来。
铮——
一名十七剑山弟子低下头。
他手中那柄刚刚被顾长渊斩断的剑,忽然震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柄断剑也随之低鸣。
第三柄。
第十柄。
剑鸣沿着满山石阶不断向上。
那些刚刚被顾长渊一路斩断的剑,都在各自主人的手中开始震动。
……
十七剑山剑主原本仍在看顾长渊。
第一声剑鸣响起,他已经转头望向宁一。
几方领袖也先后凝神看去。
宁一依旧闭着双眼。
绝巅上的风却已经改了方向。那些尚未散尽的剑意一缕缕折返回来,围绕那袭白衣缓缓流转。
秦照真的目光从宁一脚下的七丈退痕,移到那道闭目而立的身影上,又越过他,望向头顶渐渐分开的云层。
她看了数息。
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缓缓吐出一口气。
“法相!”
……
两个字落下。
宁一睁开双眼。
他向前迈出一步,重新踏上自己留下的七丈退痕。
铮——!
一声剑鸣自神台深处传出。
那股被他压在体内太久的剑意,也在这一刻越过己身,真正落入十七山间。
宁一继续向前,高处云层向两侧分开。
一截雪白剑锋,自他身后的长空之中显现。
随着宁一沿七丈退痕一步步走回,握剑的手、白色衣袖与修长相身,也相继立在云海之上。
初成法相,本该虚淡不稳。
可那尊白衣相身从剑锋到眉眼,都在宁一前行之间迅速凝实。
同一刻。
问剑古路上的第一柄断剑挣脱了主人。
锵!!!
残缺剑锋逆着山风冲上高处。
第二柄断剑紧随其后。
随后是数十柄。
顾长渊方才一路斩断的剑,从问剑古路两侧接连升空,沿着他刚刚走过的道路逆流向上。
宁一仍在前行。
剑鸣也从古路向十七山间迅速传开。
云桥、峰道与一座座问剑台上,更多佩剑受到牵引,接连离鞘。完整之剑与残缺剑锋越过各自主人的头顶,升入十七山间的长空。
最初只是数十柄。
转眼之间,漫山尽是剑影。
无数真实剑锋自石阶、云桥与峰台之间拔空而起,却没有立刻冲向绝巅,只一同悬停在群山上方。
完整的剑。
残缺的剑。
刚刚败在半柄断剑之下、断口仍留着锋芒的剑。
密密麻麻。
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名名剑修立在空下来的剑鞘旁,仰头望着自己的剑悬在高处。
宁一走完七丈。
重新站回最初出剑的位置。
他身后的白衣持剑法相,也在这一刻彻底凝实。
庞大相身立于云海之间,肩背越过万剑绝巅。白衣垂落,长发披散,手中的法相之剑斜指断峰。
宁一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执一。
云海之上,那尊白衣持剑法相也随之抬剑。
从肩背,到手臂,再到剑锋指向顾长渊的角度,人身与相身之间,再看不见半分偏差。
两道白衣隔着云海。
却在这一刻,完全重合在同一条剑路之上。
不是法相立在宁一身后。
而是宁一的一身剑道,终于在天地间拥有了真正的形体。
随后。
那尊持剑法相缓缓睁开双眼。
轰——!
十七山间,万剑齐发!
没有先后,没有迟滞。
悬在群山上方的无数剑锋同时撕开山风,自石阶、云桥、峰道与一座座问剑台上空暴射而出。
最前方的长剑刚刚掠过峰顶,后方密集剑影便已贯穿云层。
剑啸层层重叠。
顷刻之间,化作一声横压群山的浩大轰鸣!高处天光被万千剑影切得支离破碎,翻涌云海也被从中贯穿。
从近处望去,是万剑齐射,从远处望去,却只能看见一道由无数真实剑锋组成的庞大长影,自十七山间腾空而起。
如龙横天。
直奔万剑绝巅!
顾长渊方才走过的整条问剑古路,也仿佛在这一刻被重新掀起,那些曾经挡在他面前、又被半柄断剑逐一斩断的剑,如今全部逆着他登山的方向贯空而上。
山下。
云桥。
峰道。
绝巅。
万剑从四面八方同时射来。
一柄接着一柄掠过宁一身侧,又从那尊庞大的白衣法相两旁贯空而过,在绝巅之后层层停下。后方仍有无数剑影穿越云海而来,直到最后一道剑啸自群峰间掠过,十七山间才重新安静下来。
此时再向万剑绝巅望去。
宁一身后,已经万剑横空。漫天剑锋从高到低层层铺开。完整之剑仍保留着原本的锋芒。断剑也依旧留着各自的残缺,它们没有盘旋,也没有相融,只是悬在那里。
……
一边,是立于云海之上的白衣法相,宁一持剑而立,万剑铺满身后长空。
另一边,顾长渊没有显化法相,也没有一柄剑向他而来,他仍站在原处。
一袭黑衣。
半柄断剑。
法相投下的阴影覆盖断峰,与那尊庞大相身相比,那道身影显得极为渺小。
可顾长渊始终只看着宁一,法相再大,剑再多,站在他面前问剑的,依旧只是那个白衣少年。
宁一隔着漫天剑锋看向顾长渊。
“那便再试试。”
他身后的十七山万剑已经横于身后,也在同一刻调转方向。
“我的第二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