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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少年隔着漆黑峰面相望。
谁都没有立即开口。
顾长渊身后,一道道白衣身影散落在石阶、云桥与问剑台之间。那条被他一路斩开的剑路仍在,沿途剑修手中只剩半截残锋,断裂的剑意尚未完全散去。
更远处,万顷云海从十七座剑山之间流过,更近处,只有黑衣与白衣。
宁一的目光先停在顾长渊脸上,片刻之后,才向下落在那柄断剑上。
剑身黯淡。
断口参差。
当日被执一斩断时留下的旧痕,仍清晰留在剑身中央。
数月以前,叶孤鸿也曾握着它登上万剑绝巅。
那一日,剑断。
人也被斩去一臂。
如今,这柄剑重新回到这里,握剑的人,却已经换成了顾长渊。
宁一看了许久,手掌才落到身侧古剑之上。
“此剑,执一。”
古旧剑鞘看不见多少光华,唯有靠近鞘口的位置,留着一道极淡的灰白剑纹,那是昨日太素剑融入本命古剑以后,留下的痕迹。
宁一看了一眼断剑上的旧伤。
“当日斩断它的,也是执一。”
顾长渊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剑。
“正好。”
两个字落下。
绝巅重新安静下来。
宁一并未立刻拔剑,只是握着执一,白衣立于断峰高处,目光平静地望着顾长渊。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白色剑袍与玄黑衣摆同时向后扬起,又重新落下。
……
数息以后。
宁一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收拢。
铮——
一声极轻的剑鸣,自古旧剑鞘深处传出。
声音并不响亮,可剑鸣传开的刹那,吹过万剑绝巅的山风停了。
断峰两侧,原本层层翻涌的云海也随之凝滞。尚未落下的云潮悬在高处,刚刚卷起的云浪停在群峰之间,仿佛整座天地仍在向前,却被那只握剑的手按在了原处。
剑尚未出鞘。
十七山间的风、云与剑势,已经开始向宁一收拢。
浩荡云气从十七个方向涌向万剑绝巅,一层云涛压过一层云涛。原本铺满群峰的云海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厚,最终在断峰两侧堆叠成两道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庞大云壁。
高处落下的晨光同样被云层挤压。
最初还能照亮整座绝巅。
渐渐地,只剩下一道笔直的光,横在宁一与顾长渊之间。
仿佛整片天地,却已在他掌中越收越紧。
下一刻。
宁一出剑。
铮——!
执一完全离鞘。
此前被那只手压停的风云,在这一瞬间同时断开。
宁一神台圆满的修为、先天剑胎的锋芒、十七山积蓄多年的剑势,以及昨日融入执一的太素剑与天痕,全都在剑锋离鞘的刹那向着同一处疯狂收拢。
最初,执一周围尚有数丈白光。
不过转瞬,便只剩一线,那道雪白剑线越向前,反而越细,也越静。
可它所经过的地方,漆黑山石并未炸开,只沿着剑锋掠过的位置无声分向两侧;断峰旁刚刚收拢到极致的万顷云海,也在这一剑之前从中央完整裂开。
浩荡云气向两旁轰然倒卷,高处晨光随之被一分为二。
整座万剑绝巅之上,只剩下一条笔直空路。
从宁一身前。
直至顾长渊眉心。
这一剑没有多余变化,也没有能够绕开的空隙。
仿佛执一既然出鞘,挡在前方的山石、风云,乃至从天穹落下的光,本就应该从中断开。
雪白剑线横过大半座断峰。
……
绝巅之外的同代天骄,终于真正变了神情。
姬玄戈盯着那条被彻底封死的剑路,已经明白,若自己站在顾长渊的位置,唯一的机会只在执一出鞘以前。
一旦让宁一将十七山剑势尽数压入这一线,再谈阻拦便已经太迟。
李青禾的视线掠过剑线两侧,却始终找不到一处真正能够退开的落点。
其余几人也在心中各自推演。
可无论抢先出手、横避剑锋,还是正面相接,最后都绕不开那道越来越近的雪白一线。
叶孤鸿始终看着宁一持剑的右手。
同样的绝巅。
当日,宁一没有试探,只出了一剑,便斩断了他的剑,也带走了他的右臂。
可今日这一剑,比当时更完整。
“比当时强。”
金多宝侧过脸。
叶孤鸿沉默片刻。
“强太多了。”
声音落下,一名踏入法相境多年的中年修士站直身体。
他没有去看周围的人,只顺着那道横贯绝巅的雪白剑线,抬头望向十七山上方。
那里的天,已经被宁一这一剑从中央分开。
两侧云壁仍在翻涌,剑线经过的中央却空无一物。就连原本洒落群峰的晨光,也只能沿着那道笔直裂口照入绝巅,再无法越过剑锋半寸。
旁边一名年轻修士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一剑……”
“到底到了什么层次?”
中年修士望着那片被剑改变的天,沉默数息。
“神台承道于己。”
四周的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
“法相——”
雪白剑线再次向前掠出,天穹中央的裂口也随之继续延伸。
中年修士的声音陡然加重。
“显道于天!”
不少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眼前这片被剑斩开的天,便是两个境界之间最清楚的答案。
宁一尚在神台圆满,这一剑,却已真正斩入法相。
中年修士盯着那道仍在向前的剑线,缓缓吐出一句:
“若是正面承受……寻常法相,未必接得住。”
另一处观礼山台上,秦照真望着那袭立于绝巅高处的白衣,感叹道。
“十七剑山,好运气。”
旁边一名老者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每一次再见宁一,与上一次相比,都是天地之差。”
他停顿片刻。
“先天剑胎,果然不负十七山共养。”
高处,十七剑山剑主终于开口:
“十七山共养的,从来不只是一位同代剑首。”
他的声音清晰传过绝巅。
“宁一这一世——”
“走的是剑帝之路!”
剑帝之路。
四个字落在那袭白衣身上,无人觉得狂妄。
……
就在此时。
顾长渊抬起了手中的断剑。
雪白剑线已经来到身前三丈。
法相层次的剑压迎面落下,玄黑衣摆与半束长发同时向后扬起。脚下漆黑山石沿着黑靴两侧无声裂开,一道裂痕分成三道,转眼爬满周围峰面。
顾长渊始终没有后退。
从宁一握住执一,到雪白剑线真正横过绝巅,他一直在看。
看十七山之势如何归于一处。
看先天剑胎如何将一身锋芒压得再无半分外泄。
也看宁一怎样以神台圆满之身,将这一剑递过那道原本属于法相的界线。
这一剑没有能够绕开的空隙,也不存在需要寻找的破绽,它已经足够完整,也足够强。
直到剑线抵达身前三丈,顾长渊眼中的平静才终于发生变化,那双清亮眼眸深处,第一次真正多出了一分属于交锋的锋芒。
此前,他是在看剑。
如今已经看完了。
顾长渊手腕轻转。
原本斜垂的断剑贴着身体抬起,残缺锋刃落到身前。随着右肩微沉,他的脊背、手臂与半截剑身自然连成一线。
绝巅上下那些真正握过剑的人,却在这一刻同时生出一种无比清楚的感觉。
先前,顾长渊只是提着这柄断剑走上绝巅。
此刻。
他才真正握住了它。
玄黑长衣在迎面而来的剑压中完全展开,半束黑发掠过少年清晰而年轻的侧脸。
他没有模仿宁一的起手,也没有刻意摆出属于剑修的姿态。可当断剑真正落在身前,他的目光、肩背、手臂与残缺剑锋之间,再看不见一丝滞涩。
他从未以剑作为自己唯一的道路。
没有先天剑胎。
没有自幼孕养的本命剑。
身后也没有十七座剑山替他聚势。
可这一刻,他眼中已经没有群山,没有云海,也没有绝巅外的任何人。
只剩迎面而来的剑,以及自己手中的这一剑。
断崖旧石旁,灰衣老人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淡去。
宁一出剑时,他没有起身。
执一斩开天与云海时,他也只是稍稍抬眼。
可当顾长渊真正握住断剑,老人将酒坛放到身侧,原本靠在石壁上的身体,第一次完全坐直。
因为顾长渊身后的虚空,已经无声向两侧退开。一座古朴神台,自那袭玄黑长衣之后升起,万道神台显化得极为沉静,它没有铺满绝巅,只横在被执一裁开的天光之下。
上方,是被宁一一剑斩开的天。
下方,是被剑压撕裂的漆黑断峰。
顾长渊立于上下之间,手中持着一柄残缺断剑。万道神台在身后不断升高,迎面而来的剑风将玄黑衣袍向后拉开,那道原本沉静的身影也随之一点点变得锋利。
宁一走的是剑帝之路。
顾长渊此刻要递出的,却是他自己的道。
神台升起的同时,九宫深处传出一声低沉震响。
九座天宫没有显化于外,只将自身宫势沿着九条宫路送入万道神台。沉寂在古朴台面上的一道道旧痕随之醒来,顾长渊一路走到今日触碰与交锋过的诸般大道,先后亮起。
最初只是一道。
很快,道光便沿着整座神台蔓延。
一座神台。
承下万道。
万道之光映亮了顾长渊半边侧脸,也将他手中的断剑照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可所有力量都没有向外扩散,本该铺满天穹的道光,正在向内收拢。
顾长渊望着已经来到身前的雪白剑线,眼前却掠过一座早已破碎的黑金皇庭。
那时九宫未成。
神台未立。
他只能将一路修成的根基尽数向外铺开,托起一片尚未完整的诸天,再让那片诸天向纪无终的九龙皇庭倾覆而下。
那一式,名为诸天倾。
纪无终曾站在破碎的皇庭前看着他。
等你真正开出九宫,将这一式补全,我倒想看看——
你能把这片诸天,倾到什么地步。
如今。九宫已经成真,万道神台也已立起,顾长渊却没有让那片诸天铺得更远。
它既然能够承载万道,过去必须铺满天地的力量,便可以全部收回来。
神台轻轻一震,万道之光沿着纵横交错的纹路回流,九宫送来的宫势也一并汇入神台中央,完整神台逐渐化作一道沉暗虚影,沿着顾长渊的肩臂,一寸寸没入半柄断剑。
昔日。
诸天向外倾覆。
今日。
万道归台,诸天入剑。
……
半柄断剑传出一声低鸣。
残缺的剑身没有恢复,参差断口也没有重新生长。
顾长渊没有替它补全断口,只将万道神台上最后一道光,压入其中。
既然断口仍在——
那便以诸天,为断剑之锋。
神台彻底隐去。
九宫、万道与所有向外铺开的异象,同时消失在顾长渊身后。
断剑最前方,只剩下一线沉暗锋芒。
比宁一斩来的雪白剑线更加细小,也更加黯淡。
它真正出现的一刻,顾长渊头顶被执一斩开的天光忽然向下一沉。
紧接着。
整座万剑绝巅轰然下坠一寸!
轰隆——!
漆黑断峰仿佛承受不住那一线锋芒中所容纳的重量。
十七座剑山深处也在同时传来低沉轰鸣。悬在绝巅周围的观礼山台随之摇晃,守护阵纹自行亮起,却在亮起的一瞬向内凹陷。
上有天光下沉。
下有十七山共震。
顾长渊立于两者之间,玄黑长衣迎着剑压向后飞扬,手中依旧是那柄从未恢复的断剑。宁一收尽的,是十七山之剑。顾长渊收下的,却是他一路走到今日的整片诸天。
……
雪白剑线已经斩至身前,顾长渊眸中锋芒骤亮。
万道尽收,半柄断剑低鸣不止。山风迎面压来,吹起玄黑衣袍,也掀开少年额前的几缕碎发。
下一刻。
顾长渊一步踏出。
身影随剑势向前,手中断剑迎着那道雪白一线,悍然斩出!
“此剑——”
少年清朗的声音响彻绝巅。
“诸天归锋!”
话音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