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ri4.net,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你这人也挺赖皮的。”她轻哼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那套浅灰色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合身,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既有几分绅士的儒雅,又不失那种属于武者的刚毅血性。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故意问道,“怎么?难不成你也想跟着我去赴宴?”
“当然!护花是我的强项。”凌烽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里满是理所应当。
秦明月被他这直白的态度逗笑了:“可是请柬上只邀请了我一个人,你让我怎么带你入场?”
“这个简单。”凌烽振振有词,一本正经地开始胡扯,“请柬是请柬,但我们国人的规矩是约定俗成的。比方说,有人收到一份结婚请柬,请柬上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但这个人完全可以带上自己的丈夫或妻子一同前往,拖家带口也没人说什么。这个道理是一样的——请柬邀请的是你,但你完全可以带上我。我们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理直气壮地说出了后半句:“——指腹为婚的关系。这个身份,难道还不足以做你的男伴?”
秦明月的脸颊微微泛红。这家伙的歪理邪说总是能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想说指腹为婚这种事又算不得真正的婚姻关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说反而显得自己在斤斤计较。再说了,萧云龙与她的确有着指腹为婚的事实存在,这是父辈定下的约定,不管她是否记得过去的记忆,这段关系都不会因此而改变。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七点半:“晚宴八点钟开始,我们走吧。”
这话一出口,就意味着她同意了。凌烽笑了笑,很自然地伸出手臂,秦明月犹豫了不到一秒,便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臂弯上。
两人走出明月山庄,坐上了那辆停在门口的玛莎拉蒂总裁轿车。深灰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头优雅而沉默的野兽。凌烽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秦明月则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金帝大厦在哪儿?”
“府华路上,城南那一片新开发的商业区,你往那边开就行。”
凌烽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玛莎拉蒂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像一头猛兽在即将奔跑之前发出的低吼。他稳稳地将车驶出了明月山庄的大门,汇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一路上,秦明月没有怎么说话。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侧脸的轮廓在街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一幅流动的剪影。凌烽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方的情况。他的驾驶风格沉稳而果断,油门和刹车的力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慢,又不会让人感到任何不安。
约莫半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了城南府华路的地界。这一带是江海市这两年新建的商业区,高楼林立,各种写字楼和商业综合体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霓虹灯,将整条街装扮得流光溢彩。而在这片钢铁森林的最核心处,一栋崭新的大厦拔地而起,以一种鹤立鸡群的姿态俯瞰着周围的建筑。
金帝大厦。
那是一栋三四十层高的现代化写字楼,整体造型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插云霄。外墙的LED灯光从下往上滚动着璀璨的光影,在大厦表面勾勒出流畅的建筑线条。大厦前方是一个宽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正在夜色中变幻着五彩的水光。一条红地毯从广场入口一直铺到了大厦正门,红毯两侧整整齐齐地站着身穿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她们面带微笑,身姿挺拔,在晚风中微微飘动的旗袍裙摆像是盛开的花朵。
红毯两侧还设立了迎宾道,十几个穿着笔挺制服的泊车人员正在有序地引导着每一辆到场的豪车。凌烽目光扫过去,停车场上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顶级座驾——宾利、劳斯莱斯、迈巴赫、法拉利、兰博基尼,简直像一场豪车博览会。每一辆车的价位恐怕都能在江海市最好的地段换一套大平层。
凌烽的车子缓缓驶到红毯前方,立刻有泊车人员小跑着上前,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凌烽率先下车,然后绕到副驾驶一侧,亲自替秦明月拉开了车门。
秦明月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优雅地下了车。她的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那一刻,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集了过来——倒不是因为凌烽,而是因为秦明月。这位秦氏集团的美女总裁站在红毯上的身姿,简直是现场所有闪光灯的焦点。黑色的晚礼服、雪白的肌肤、绝丽的容颜,在璀璨的灯光下美得不可方物。
“秦总,欢迎大驾光临。”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胸前别着金帝集团的徽章,脸上堆着恭敬而热情的笑容,“南宫少爷早就吩咐过了,您一到就请直接上顶楼,皇甫公子在顶楼宴会厅等候您的大驾。”
凌烽的目光在这个男人身上不露痕迹地扫了一圈。走路的姿势很稳,呼吸节奏均匀,太阳穴微微鼓起,身上的肌肉轮廓隐约可见——这不是普通的迎宾经理,而是一个练家子。金帝集团连门口迎宾的人都用上了武者,这排场确实是够大的。
两人在中年男人的引领下走进金帝大厦的大堂。大堂内部的装潢极尽奢华,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大理石,墙壁上挂着巨幅的抽象派油画,头顶的水晶吊灯直径足有七八米,璀璨的灯光将整个大堂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闻起来倒是颇有几分雅致。
穿过大堂,他们被引到了一部需要刷卡才能运行的VIP专属电梯前。电梯内部的装潢同样奢华,铜制的扶手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地板擦得能映出人影。电梯一路上升,最终在顶楼停了下来。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个宽敞得令人窒息的半露天宴会厅便呈现在眼前。整个顶楼被设计成了通透的格局,穹顶由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构成,抬头就能看见夜幕中闪烁的星辰。宴会厅中央悬挂着一盏直径足有五六米的水晶吊灯,灯光在每一个切割面间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手工地毯,踩上去像是走在云端。墙壁上错落有致地挂着当代艺术家的原作,每一幅都价值不菲。
宴会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宾客,男士们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女士们珠光宝气,争奇斗艳。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空气中混杂着红酒的醇香和高级香水的芬芳。凌烽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看到了不少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的面孔——有江海市的政要,有商圈的大佬,有地产界的巨头,甚至还有几个一线明星隐在人群中低声交谈。这些人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此刻却都汇聚在了金帝集团的晚宴上,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这个皇甫公子,面子确实够大。准确地说,是皇甫世家这四个字的号召力,确实够大。
“秦总,久仰大名。”
一个温润而清雅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凌烽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男人从人群中缓步走了出来,朝着秦明月微微一笑。
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凌烽的目光就沉了下来。
此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式长衫,在这个西装革履的宴会厅里本该显得格格不入,可穿在他身上却偏偏给人一种理所应当的和谐感。他的相貌算不上英俊,但五官端正而立体,皮肤白皙得不正常,像一个常年住在深宫里的贵公子。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深沉得像两口千年古井,看似平静无波,可在那平静之下却隐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邃。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冷不热,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那不是后天培养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更让凌烽在意的是这个人的气势。他走路的姿态很随意,但每一步的间距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的呼吸极为绵长,一呼一吸之间仿佛有某种特定的韵律,像是一种极其高深的内息功法。他的气息收敛得极好,整个人如同一把被层层丝绸包裹的利剑,锋芒完全被遮蔽了,但凌烽能感觉到,那层丝绸之下的锋利足以斩断任何东西。
这个人,是一个真正的高手。而且是那种深不可测到让人看不透深浅的高手。
“皇甫公子。”秦明月微微颔首,礼节性地伸出右手。
皇甫君临轻轻握住秦明月的手,只是微微一碰便立刻松开,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疏离,又没有任何越界之意。他微微一笑,声音依旧温润得像春日的暖风:“秦总能赏光前来,是我今晚最大的荣幸。请随我来,我为秦总安排了专门的休息区。”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引着秦明月往宴会厅深处走去。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秦明月身上,仿佛站在她旁边的凌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但凌烽注意到了。就在皇甫君临转身的瞬间,他的余光在自己身上掠过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那一瞬间的目光里包含的信息量却大得惊人。审视、警惕、评估,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复杂意味,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已久却从未见过面的敌人。
这个皇甫君临,知道他是谁。至少,知道他不是普通的随从。
凌烽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皇甫君临为秦明月安排的休息区在宴会厅深处的一个半开放式贵宾区域,两张皮质沙发和几把红木椅子围成了一个舒适的会客空间,落地窗外是整个江海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条流淌的星河。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和一瓶已经醒好了的波尔多红酒,酒标上那个年份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秦总请坐。”皇甫君临亲自替秦明月拉开了椅子,动作流畅而自然,透着世家子弟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风度。
秦明月道了声谢,在沙发上坐下。她坐姿端正而优雅,背脊挺直,双腿并拢微微侧放,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凌烽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姿态随意而放松,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沙发背上,看起来像是来度假的。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停止工作,不动声色地将整个宴会厅的布局、安保人员的位置、可能的出入口全都扫了一遍。
这个宴会厅里,高手不少。
光是凌烽能感知到的,就至少四五个气息极为凝练的人分布在各个角落。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和普通宾客没什么两样,有的端着酒杯在人群中有说有笑,有的坐在角落里默默品酒,但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站立的方位、视线的走向、呼吸的节奏,全都暴露了他们的真正身份——专业保镖。而且每一个都至少是六阶以上的武道高手。
一个商业晚宴,动用这么多武道高手来护卫,皇甫君临的排场果然非同凡响。
“秦总,我先敬你一杯,为秦氏集团这些年在江海市的成就。”皇甫君临举起酒杯,笑容温润如玉,“我虽然是初来乍到,但也曾听闻过秦氏集团的崛起之路。在没有任何外力帮助的情况下,白手起家做到如今这般规模,秦总的能力令人由衷钦佩。”
秦明月也举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皇甫公子过奖了。金帝集团虽然初到江海市,但看贵司动作之快、魄力之大,在江海市商界也属罕见。看来皇甫公子对江海市的市场志在必得。”
“这都要归功于流风。”皇甫君临转头看向一旁,微微抬了抬手,“说曹操曹操到。流风,过来见见秦总。”
凌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年轻男人正步伐矫健地走进休息区。此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与皇甫君临相仿,五官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但极为匀称,走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却像是走在武馆的擂台上,每一步都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像一把被层层布匹包裹的利刃,看似收敛,锋芒却随时可以透鞘而出。
南宫流风。
凌烽虽然只是第一次见到本人,但已经从韩锋给的资料里看过了他的照片。不过照片终究是照片,只有当面见到,才能感受到这个人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那是一种隐而不发的狠戾,像是被压在火山底下的岩浆,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可一旦找到突破口,就会以毁灭一切的气势喷涌而出。
“这位就是秦氏集团的秦总,久仰久仰。”南宫流风走上前来,朝秦明月微微颔首,礼节周全而自然,“之前送请柬的时候本来想亲自登门拜会,可惜事务缠身没能如愿,还望秦总见谅。”
“南宫少爷客气了。”秦明月伸出手与他握了握,态度得体而疏离,分寸感拿捏得极为到位。
南宫流风与秦明月客套了两句,目光一转,落在了坐在秦明月旁边的凌烽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凌烽清楚地看到了南宫流风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光芒——审视、警惕、敌意,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杀意。虽然南宫流风的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笑容的温度拿捏得像是用温度计测量过,可那双眼睛骗不了人。凌烽见过太多的敌人,在战场上、在暗杀中、在格斗场里,他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这是猎手看待猎物的目光。
这个人,认识他。而且在南宫流风的眼里,他凌烽绝对不是一个受欢迎的存在。
“这位是……”南宫流风问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萧云龙,秦总的……助理。”凌烽站起身,主动伸出了手,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那种笑容纯良得像是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此刻脑子里正在飞速计算着对方身上至少七个可以一击致命的破绽。
南宫流风低头看了一眼凌烽伸出来的那只手,目光在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手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掌握在一起的瞬间,凌烽感觉到一股力道从对方的虎口处传了过来。
那不是普通的握力。是一种带有明显试探意味的力量,控制的精度很高,显然是想通过握力来探一探他的深浅。如果凌烽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这一握之下恐怕已经疼得变了脸色——那力道足以捏碎一个普通人的指骨。
可惜凌烽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手上的力道也在同一瞬间提升到了与对方完全对等的水平。两只手就那么握在一起,表面上看起来是初次见面的两个人礼节性地握手,私底下却已经是暗潮汹涌的角力。两个人的力道都控制得极为精准,每一分每一毫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再多一分就会让外人看出端倪,少一分又会让对方占了上风。
这个握手持续了大约三秒,两个人同时松开了手。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初次见面的两个人礼节性地握了个手,再正常不过。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短短三秒的交锋,已经足够两个人完成一次无声的试探和评估。
南宫流风的手劲非常强。强到让凌烽有些意外。一个南宫世家的纨绔少爷,刚刚从灭门之祸中侥幸逃出生天,手上居然能有这样的力道——这说明两件事:要么他在南宫世家覆灭之前就隐藏了自己的真正实力,要么在南宫世家覆灭之后的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一些能够让人突飞猛进的特殊训练。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足以让凌烽对这个人的危险等级重新评估。
“萧先生年纪轻轻就能在秦总身边做事,想必才华过人,改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请教请教。”南宫流风收回手,语气温文尔雅,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
凌烽也笑着回应,笑容比南宫流风更加灿烂真诚:“南宫少爷过奖了,我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哪有什么才华。倒是南宫少爷这一回来就在江海市搅动了这么大的风云,改日要请教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两个人就这么相视而笑,笑容满面,气氛融洽,仿佛一见如故的朋友。可在那笑容之下,两双眼睛里都藏着针尖对麦芒的锋芒。
皇甫君临坐在一旁,端着一杯红酒不急不缓地品着,目光在凌烽和南宫流风之间不露痕迹地滑过。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又真实存在,像一个看戏的观众在欣赏舞台上的两个演员互飙演技。
“秦总,听说金帝集团有意与秦氏集团合作一个金融项目?”南宫流风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转到了秦明月身上,很自然地将话题带入了正轨。
“是的,这个项目我还在考察之中。”秦明月点了点头,语气从容而坦然,“金帝集团的实力和诚意我都很认可,只是金融项目涉及的资金量比较大,有些细节我还需要更深入地了解。”
“这个自然。”皇甫君临接口道,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质感,“任何有诚意的合作,都是建立在充分了解的基础之上的。秦总有任何疑问都可以当面问我,今晚之所以举办这个晚宴,就是想营造一个轻松的环境,让合作伙伴们能够坦诚相待,充分交流。”
秦明月点了点头,开始就金融项目的具体细节提出自己的问题。皇甫君临一一作答,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每一个数据都信手拈来,每一个方案都逻辑自洽。秦明月问到一些比较刁钻的地方,他也从不回避,正面回应,态度诚恳而坦荡。单从业务能力和谈判素养来看,这位皇甫世家的少主确实当得起人中龙凤这四个字。
凌烽在旁边听着,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实际上始终分出一部分精力关注着南宫流风的一举一动。而南宫流风也差不多,虽然一直在配合皇甫君临回答秦明月的各种问题,可他的余光也始终没有离开过凌烽身上。
两个人之间,互相盯防,互相试探,像是两条在黑暗中互相对峙的狼,谁都不愿意先露出破绽。
趁着秦明月和皇甫君临深入交流的间隙,凌烽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整个宴会厅。
在宴会厅的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江海市几个排名靠前的商界大佬,平时在媒体上都是鼻孔朝天的主儿,此刻却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子,脸上的表情恭恭敬敬,甚至带着几分拘谨和谄媚,正在跟什么人说着话。凌烽顺着他们的方向看过去,目光的焦点落在一个穿着白色唐装的老者身上。
老者看起来七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已经全白,但精神矍铄,双眼有神。他面容清癯,颧骨微突,下颌留着一缕稀疏的银须,手中拄着一根通体乌黑的木拐杖。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气场。他的身边立着几个黑衣保镖,每一个都面无表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周围三米之内没有人敢随意靠近。
这个老者凌烽不认识,但从那些江海市商界大佬对他的态度来看,此人的身份地位绝对非同小可。能让这些平日里在江海市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们像小学生一样毕恭毕敬地站着说话的人,屈指可数。
“萧先生在看什么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南宫流风的声音忽然从侧面传来,打断了凌烽的观察。
凌烽收回目光,对上南宫流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慢悠悠地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条条暗红色的挂杯痕迹:“随便看看。南宫少爷这场晚宴操办得如此隆重,让我大开眼界。”
“这是皇甫公子的宴会,我只是个跑腿的,沾光罢了。”南宫流风谦虚地摆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地问道,“不过萧先生看着有些面熟,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哦?南宫少爷觉得在哪里见过?”凌烽将问题抛了回去,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
南宫流风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大概是我记错了吧。说来也巧,我回江海市之后,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是回到故乡,却觉得这里的每一条街都变了模样。以前认识的人,找不到了。以前有过交情的家族,避我如避瘟疫。以前的产业,早已改头换面物是人非。萧先生,你说一个人回到生他养他的故土,却发现故土上已经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凌烽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他听出了南宫流风这番话里裹挟着的暗流——这是试探,想看他到底对南宫世家的事情了解多少,想知道他是站在哪一边的。
“故乡永远都是故乡,这是刻在骨头里的印记,谁也抹不掉。”凌烽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与南宫流风对视,“只不过有些时候,人需要重新寻找自己在故乡中的位置。当年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回来的时候早已时过境迁,这很正常。南宫少爷正当壮年,来日方长,何必急于这一时?”
南宫流风的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凌烽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表现出对南宫世家的了解,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倾向性。但就是这种滴水不漏,反而让南宫流风更加笃定——这个人知道些什么。
“萧先生说得对,来日方长。”南宫流风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滚动,将红酒连同那一闪而过的戾气一并咽进了肚子里。
皇甫君临似乎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变化,适时地插了进来:“流风,你对项目落地方面的细节比较熟,你来给秦总具体介绍一下。”
南宫流风应了一声,顺势将注意力转回了秦明月身上,开始用专业的口吻介绍金帝集团在江海市的项目规划和落地时间表。他的态度变得极为认真而专注,全然一副精明干练的职业经理人形象,与方才那个话中带刺的南宫流风判若两人。
凌烽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再次不动声色地扫向了宴会厅入口的方向。今晚这场宴会的宾客络绎不绝,入口处始终有人在进出。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微微挑眉的身影。
夏水瑶。
她穿着一身简约利落的青色长裙,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用一根青色的丝带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冷淡漠,像一株生在深谷中的幽兰,与这个珠光宝气、争奇斗艳的宴会厅格格不入。她站在宴会厅入口处,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场内的众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嘴角微微抿着,仿佛对这个场合有着天然的排斥。
然后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定格在了凌烽身上。
那一瞬间,夏水瑶的表情变得极为精彩——先是怔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然后是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最后,那张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咬牙切齿的恼怒,杏眸中闪烁着熊熊怒火。
凌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真是冤家路窄。来赴个晚宴都能碰上这位祖宗,看来他今天的运气确实不太行。
夏水瑶迈开步子,穿过人群径直朝着凌烽的方向走来。她的步伐依旧是武者特有的那种姿态,看似优雅轻盈,实则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扎实,步履之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力量感。所过之处,不少男士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容貌和气质吸引,可她却连一丝余光都没有给他们,目光从头到尾锁死在凌烽一个人身上,像一头锁定猎物的母豹。
“你怎么在这里?”夏水瑶走到凌烽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坐在沙发上的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善。
凌烽懒洋洋地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她,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懒散笑容,心里却已经在叫苦。这位姑奶奶的气显然还没消,上次武馆里那一巴掌的账还没结清,眼下又在这里碰上了。看她这架势,是准备把金帝集团的晚宴也闹成修罗场的意思:“夏大小姐,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吧?今天是金帝集团的商业晚宴,你一个武道世家的大小姐,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也想下海经商?”
“你管我来做什么!”夏水瑶哼了一声,随即不情不愿地解释了一句,“我爷爷收到了请柬,他没时间来,让我来应个卯。倒是你——你怎么会在这?”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了坐在凌烽旁边的秦明月,然后又看了看对面的皇甫君临和南宫流风,那双好看的杏眸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就被重新燃起的怒火淹没了。
“你是……皇甫君临?”夏水瑶将目光定在皇甫君临身上,皱着眉头打量了片刻,语气不太确定。
皇甫君临已经站起身,彬彬有礼地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温润而亲切:“夏小姐好记性。我多年前曾随家父拜访过夏老爷子一次,当时夏小姐还只是个小女孩。不想多年不见,夏小姐已长成如此出众的人物,当年那个舞刀弄枪的小丫头,如今可是英姿飒爽了。”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皇甫叔叔的儿子。”夏水瑶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她的目光只在皇甫君临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就重新落回了凌烽身上。那双杏眸里的火星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冒。
“你们认识?”秦明月一直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她的目光在夏水瑶和凌烽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可那双美眸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意味。
“认识,当然认识。”夏水瑶抢在凌烽前面开了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一层冰渣子,“这位萧先生,可是让我印象——深——刻——得很哪。”
最后那四个字,她是一字一顿咬出来的,像是在嚼着一块嚼不烂的牛肉。
凌烽干咳了两声,假装没听出她话里的咬牙切齿,摸了摸鼻子,把目光转向了落地窗外的夜景。窗外的江海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流光溢彩,可此刻他却觉得那夜景远不如夏水瑶瞪他的目光来得灼热。
皇甫君临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了这两人之间那点不太寻常的气氛。他笑了笑,招呼夏水瑶坐下,又让侍者送来一杯新沏的龙井茶,态度殷勤而不过分,恰到好处地展现着主人家的风度。
“夏小姐既然来了,就一起坐坐吧。我与流风在江海市是初来乍到,日后还要仰仗夏家和秦总这样的老朋友们多多关照才是。”
夏水瑶倒也没有推辞,在凌烽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她坐下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只是坐下之后,那双杏眸依旧像两颗钉子一样钉在凌烽身上,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
南宫流风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晃了晃,暗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旋转,倒映着他那双深沉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精光。
有意思。萧云龙,你的仇家还真不少。一个武道世家的千金大小姐,居然也对你有这么大的恨意——你到底在外面得罪了多少人?南宫流风抿了一口红酒,心想: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夏小姐,秦总,两位都是江海市最出色的女性,今天能同时赏光,是我皇甫君临的荣幸。”皇甫君临举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打了一个圆场,语气真诚而自然,“今日这场晚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江海市的朋友们认认门,往后金帝集团在这里扎根,少不得要跟各位打交道。夏小姐,秦总最近正跟我们谈一个金融合作项目,夏家若有兴趣,也随时可以参与进来。”
夏水瑶收回了瞪着凌烽的目光,转向皇甫君临的时候,脸上的冷意倒是消退了几分,恢复了一副大家闺秀应有的得体:“皇甫公子客气了。我只是代爷爷来露个面,商场上的事情我不懂,就不掺和了。回去我会向爷爷转达皇甫公子的问候。”
秦明月也微笑着举起酒杯,得体地回应道:“皇甫公子的盛情我们心领了,合作的事情慢慢谈,不急于一时。今天主要还是来见识一下金帝集团的实力和风范。”
三个人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凌烽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但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喝着茶,目光在皇甫君临和南宫流风之间不露痕迹地流转着。
宴会厅里的音乐从悠扬的古典乐切换成了轻快的爵士乐,舞池中央有几对男女已经开始翩翩起舞。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整个宴会厅沉浸在一片奢华而祥和的氛围中。但在这个小小的休息区里,空气却像是被压缩过一样,密度比外面大了好几倍。
皇甫君临与秦明月继续探讨着项目的事情,两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南宫流风时不时插两句专业的补充,表现出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夏水瑶则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喝茶,可那双杏眸自始至终都在凌烽身上扫来扫去,像雷达一样片刻不离。
凌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夏大小姐,你能不能换个目标看看?那边那个端酒杯的帅哥就不错,高大威猛,一看就是个好男人。”
“你管我看谁?”夏水瑶同样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火药味比刚才更浓了,“怎么,心虚了?怕我把你那点龌龊事抖出来?”
“我龌龊?我那叫战术需求。”凌烽面不改色地狡辩。
“你——”夏水瑶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捏碎。她深呼吸了两口,努力让自己不在这个场合失态,但那张清丽的脸上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事。
秦明月虽然在跟皇甫君临说话,但眼角的余光也一直在留意凌烽和夏水瑶这边的动静。看到夏水瑶脸上那抹绯红,她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但表情依旧从容得体,没有任何破绽。
大约半个小时后,秦明月与皇甫君临的交谈告一段落。她站起身,礼貌地说道:“皇甫公子,时间也不早了,今晚多有叨扰,我就不久留了。”
皇甫君临也跟着站起身:“秦总客气了,您能来就已经是给我最大的面子。我送送秦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