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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寅时。
萧烬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粮仓后院的枣树上,蝉已经开始叫了。他坐起来,靠着墙,左肩的伤在夜里又疼了一阵,可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烈了。他摸了摸布条,干燥的,没有渗血。谢明烛睡在他旁边的矮榻上,呼吸很轻,手里还攥着半截炭条。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叫醒她。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已经落了,天边只有启明星还亮着。他打了井水,洗了把脸。水凉,激得他一震。他走回屋里,穿好外袍,把刀别在腰后。小鼎用玄袍裹了,揣在怀里。密档包了油布,绑在腰间的暗袋里。他蹲在裴明睡的地方看了看。裴明抱着那块写着“自由”的布,缩在炕角,睡得正沉。萧承稷坐在炕上,没睡。他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萧烬凑过去看。上面写的是:“烬儿破鼎,吾儿成人。萧承稷绝笔。”萧烬把纸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怀里。萧承稷说:“你拿着。”萧烬说:“我拿着。”萧承稷说:“去吧。”萧烬说:“爹。等我碎了鼎,你回西陵。麦子明年熟的时候,你替我看看。”萧承稷说:“我去看。”萧烬说:“好。”他转身走出去。
谢明烛已经起来了。她站在枣树下面,手里提着小药箱。她说:“什么时候了。”萧烬说:“寅时三刻。”谢明烛说:“沈知秋在通天塔下面等着了。三百玄甲军,把四个出口都围了。”萧烬说:“走。”谢明烛说:“烬。”萧烬站住。她说:“你昨晚说的,再跟我说一遍。”萧烬说:“什么。”谢明烛说:“你出来的时候,门要开着。”萧烬说:“门要开着。”谢明烛说:“你答应我。”萧烬说:“我答应你。”谢明烛说:“好。”她把药箱递给常平。常平接过来。她说:“常平,你跟到门口。他进去,你在外面等。门开了,你进去。把他带出来。”常平说:“门开了,我进去。带他出来。”谢明烛说:“好。”她看着萧烬。她说:“我不进去。”萧烬说:“你不进去。”谢明烛说:“我看着门。”萧烬说:“你看门。”谢明烛说:“去吧。”
萧烬转身走出去。常平跟在他后面。半耳人从后院出来,手里握着铁棍,后脑的伤已经结了疤。三个人出了粮仓,沿着巷子往北走。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只有几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石板路。走到巷口,沈知秋在那里等着。他穿了一件干净的青袍,腰上系着麻绳,身后跟着十几个御史台的人。他说:“三百玄甲军已经到了通天塔下面。四个出口都封了。塔里的人还在。五百个烬鼎司余党,把门从里面堵死了。昨天夜里,他们往外射了几箭,没伤到人。我让人喊话,他们不应。”萧烬说:“不用喊。我去。”沈知秋说:“好。我跟你到门口。”萧烬说:“你在外面。门开了,我一个人进去。”沈知秋说:“你一个人。”萧烬说:“一个人。”沈知秋说:“好。”
四个人沿着大街往北走。天渐渐亮了,街上的铺子还没开门,可街角已经有人了。白烛会的巡逻队三五人一组,提着灯笼在街上走。他们看见沈知秋,都站住了。沈知秋说:“皇太孙去通天塔。清路。”巡逻队散开,把街上的闲人往两边清。萧烬走过去,没人挡路。走到大街尽头,通天塔在晨光里露出来。塔很高,比烬京城墙还高,塔身是黑的,用烬矿砖砌的,砖面上刻着烬鼎纹。塔顶插着一根铁杆,杆上挂着一盏长明灯,灯里的火是红色的,燃了几百年没灭。塔底是烬鼎室。烬鼎室在地面以下,从塔底的入口下去,走三十六级石阶,到门前。
萧烬走到塔底。三百玄甲军围在塔的四边,甲胄整齐,手里握着刀。带队的将领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旧疤,左臂的袖子上绣着飞鱼纹。飞鱼服。玄甲军的将领。他看见萧烬,行了个军礼,说:“皇太孙。第七卫百夫长赵铁。奉沈御史令,围塔。”萧烬说:“四个出口都封了。”赵铁说:“都封了。南门是正门,北门、东门、西门都堵了。塔里出不来人。”萧烬说:“好。我进正门。你们守在外面。门关了,你们退后三十步。门开了,不要进来。”赵铁说:“得令。”萧烬转身对沈知秋说:“你留在外面。”沈知秋说:“我站在门口。”萧烬说:“门口也不行。退后三十步。”沈知秋说:“好。退后三十步。”萧烬说:“你看着门。门开了,你看见我出来,就带人进去。”沈知秋说:“你出来。”萧烬说:“我出来。”他转身对常平说:“你跟我到门口。门开了,你进去。里面不管有什么,你看清了,出来告诉沈知秋。”常平说:“我进去。”萧烬说:“半耳人,你在门口守着。有人从里面出来,不管是谁,挡住。”半耳人说:“挡住。”萧烬说:“好。”
萧烬走到塔底正门前。门是两扇铁门,铁门上铸着九鼎的纹样,中间的鼎纹最大,是个主鼎的形状。门缝里嵌着一块黑色的石头,跟西陵藏书阁的门一样。可这块石头更大,更黑,表面有裂纹,裂纹里透着暗红色的光。萧烬从怀里掏出小鼎。小鼎在他手心里暖着。他把小鼎贴到门缝的石头上。石头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一缕烬气。小鼎在萧烬手里热了一下,然后铁门自己动了。两扇门往两边退,退了一尺,停住了。门缝够一个人侧身进去。门里是黑的,什么都没有。可萧烬能感觉到里面的烬气——浓,重,像一团沉在水底的火。
萧烬把门推开到半人宽。他回头看。常平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半耳人站在塔门口。沈知秋站在三十步外,身后是三百玄甲军。远处,粮仓方向,谢明烛站在巷口。她没往前走,就站在那儿。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萧烬看了她一眼。她没动。他转回头。他侧身进了门。
门里是一条石阶,往下走,三十六级。石阶很窄,只能走一个人。石阶两边的墙上嵌着烬矿灯,灯是红的,照着石阶往下去。空气里有股味道,像烧过的铁。萧烬往下走。走了十八级,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常平跟在后面。萧烬说:“你在门口等。”常平说:“我跟你到门口。门开了,我进去。”萧烬说:“门已经开了。”常平说:“我跟你到里面。”萧烬看了他一眼。常平的脸在烬矿灯下泛着红光,眼睛很亮。萧烬说:“好。你跟着。”他继续往下走。三十六级走完,到了烬鼎室的门前。
烬鼎室的门是石头打的,比外面的铁门小。门上刻着一行字,是太祖的笔迹:“以命饲鼎,以国为契。”字下面是一个鼎形的凹槽。萧烬把小鼎从怀里拿出来。小鼎的形状跟凹槽一模一样。他把小鼎放进凹槽。小鼎贴上去,严丝合缝。石头门震了一下,然后从中间裂开,往两边退。门里涌出一股热风,夹着烬气和铁锈味。萧烬眯了一下眼。等热风过去,他走进去。
烬鼎室很大,比西陵的藏书阁大两倍。穹顶很高,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暗红色的光。光是从中间来的。烬鼎室的正中间,立着一口大鼎。鼎有三足两耳,鼎身有九条纹路,每条纹路都是烬矿铸的,泛着红光。鼎很大,比萧烬高两头,鼎口敞着,里面是黑的,看不见底。可那黑不是普通的黑,是活的。萧烬看着那黑,觉得它在动。那是饕餮。它在鼎里。它知道萧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