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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麦田绿透了。谢明烛站在书院的檐下,看着麦田从城墙根铺到渠水边,绿油油的一片。风从渠水上吹过来,麦苗在风里摇,像水波一样。她想起萧烬。他说“麦子熟了,你割”。她说“我割”。她说:“烬。麦子长高了。再过三个月,就熟了。我替你割。”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闭上眼。风里有烬气的味道。淡淡的,像烧过的草灰。她睁开眼。她说:“你在。”
二月十五,谢玄从烬京回来了。他走清河去的,三天到,在烬京待了十天。他回来的时候,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了五口箱子。他让常平把箱子搬进书院。谢明烛打开箱子。里面是烬鼎司的最后一箱档。谢玄说:“沈知秋让我带回来的。他说这一箱是烬鼎司的‘秘术卷’。苍溟练的、用的、存的。都在里头。他让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谢明烛翻开。第一本是《烬气导引法》,第二本是《烬火炼制法》,第三本是《烬卫豢养法》。她翻到第四本。封面上写着《烬解补遗》。她打开。里面是谢家祖传的烬解秘术的补注。有人用蝇头小楷在页边写了批注。字迹她认得。是她祖父的。她翻到最后一页。页上写:“烬解者,燃己经脉,熄彼烬气。每用一次,经脉损一分。三用则危,五用则亡。然若以烬矿养脉,可缓。以灰烬矿磨粉,入药,日服一钱,可延三月。”谢明烛把这一页看了两遍。她把书合上。她说:“烬矿养脉。”谢玄说:“灰烬矿。常平手里有。虞衡运来的三百石。”谢明烛说:“让他磨粉。入药。”谢玄说:“你用了。”谢明烛说:“用了。”谢玄说:“能延三月。”谢明烛说:“三个月。够。麦子五月熟。我割了麦子,再延三个月。够我教完这一季学生。”谢玄看着她。他说:“你算得清。”谢明烛说:“烬教我的。”谢玄说:“好。让常平磨粉。”
二月末,常平把灰烬矿磨成了粉。细白的粉,装在瓷瓶里。谢明烛每天早晨服一钱,入药。药是陈先生配的,加了红枣和甘草。不苦。她服了七天,咳止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麦田。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她蹲下来,摸了摸麦叶。叶子是凉的,可根是暖的。她站起来。她说:“烬。麦子长高了。”风从渠水上吹过来,麦苗在风里摇。她说:“你在。”
三月初三,西陵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书生,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背着一个旧包袱。他站在书院门口,看着门上的匾,看了很久。谢明烛走出来。她说:“你找谁。”书生说:“找新烬书院。”谢明烛说:“我就是。你是。”书生说:“我从烬京来。沈御史让我来的。他说西陵书院缺先生。我来教书。”谢明烛说:“你叫什么。”书生说:“姓周。周砚的弟弟。周墨。”谢明烛说:“周砚的弟弟。”周墨说:“我哥在烬京管粮。他说西陵书院教人识字,让我来帮忙。我会算学,会机工。”谢明烛说:“好。你留下。”周墨说:“有住处吗。”谢明烛说:“书院后面有空屋。你住。”周墨说:“好。”
周墨留下来教书。他教算学和机工。孩子们喜欢他。他教孩子们用竹片做算筹,用木头做齿轮。裴明跟着他学,三天做了一个小水车。水车放在渠水里,轮子转,带动磨盘。磨盘上放了麦粒,磨出细面。裴明端着面跑来找谢明烛。他说:“谢姑姑。我磨的。”谢明烛接过来看。面是白的,细的。她说:“好。”裴明说:“磨坊可以建了。”谢明烛说:“建。你选地方。”裴明说:“渠水边。水车大,磨盘大。磨全村的麦子。”谢明烛说:“好。”
三月末,麦田里的麦子抽穗了。绿穗从叶子里钻出来,一垄一垄的,像一片绿浪。谢明烛站在田里,看着麦穗。风从渠水上吹来,麦穗在风里摇。她想起萧烬。他站在麦田里,割麦子。他说“今年收的麦子,够西陵吃四年”。她说“那明年再种”。他说“种”。她说:“烬。麦子抽穗了。再过两个月,就熟了。我替你割。”风从麦田上吹过,麦穗在风里摇,沙沙响。她闭上眼。风里有他。
四月初,谢明烛把《鼎书》的最后一部分写完了。她坐在书院的讲堂里,面前摊着定稿。最后一页上,她写:“新烬元年,西陵书院立。萧烬祠立。麦田种新麦。百姓不跪。塔顶光在。风里有他。”她写完,把笔放下。裴明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麦穗。他说:“谢姑姑。麦穗黄了。”谢明烛接过来看。麦穗是青的,可尖上黄了。她说:“再过二十天,就熟了。”裴明说:“我割第一把。”谢明烛说:“你割。”
四月中,西陵的麦田全黄了。从城墙根到渠水边,金灿灿的一片。谢明烛带着孩子们下田。赵大割第一垄,刘大割第二垄,郑石割第三垄。裴明割第四垄。他弯着腰,镰刀一挥,一把麦子割下来。他把麦子举起来,喊:“谢姑姑。我割了!”谢明烛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她说:“好。割得好。”裴明把麦子放在身后,继续割。他割了一垄,又一垄。谢明烛站在田埂上,看着金黄的麦田。风从渠水上吹来,麦浪一层一层地涌。她说:“烬。麦子熟了。我替你割。”风从麦田上吹过,麦浪在风里摇,沙沙响。她说:“你在。”
那天晚上,谢明烛坐在萧烬祠里。长明灯亮着,暗红色的火苗跳。她面前摊着《鼎书》的定稿。她把定稿放在桌上,说:“烬。《鼎书》写完了。加上《南策》《北策》《渠书》,四本。都在西陵书院。学生要读。他们要读的时候,就知道鼎是什么,烬是什么。他们知道,有一个人碎了鼎,做了门。他们知道,不用跪。”她停了一下。她说:“麦子熟了。我替你割了。裴明割了第一把。他长大了。他会写‘人’字。一撇一捺,站得直。他不跪。”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长明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她说:“你在。”她坐在灯前,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出萧烬祠。院子里的枣树已经绿了。麦田在月光下一片银白。远处,通天塔的方向看不见,可她知道塔顶的光亮着。她说:“烬。天亮了。麦子熟了。我替你割。”她转身走进屋里。裴明睡了,抱着那块布。布上写着“自由”。她坐在榻边,看着窗外的月光。她说:“你在风里。你在麦田里。你在渠水里。你在。”她闭上眼。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