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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川最先睡着。这些天他比谁都累。他抱着刀鞘睡,姿势像还在等着什么,眉心却松开了些。陆问樵醒着,他在补那件青布衣上脱了线的襟口。针脚极细,在火光里一上一下。萧烬和谢明烛并排坐着,看远处旷野。那里没有光,连星子都被北风吹得稀疏。可就在极远极北的天边,每隔一阵,便有极淡极淡的铜色亮一下,像地底下有一盏灯在极慢地跳。那是他们回不去的铁壁关。
“你在想京里的事。”谢明烛把声音压得极低。
“在想塔为什么自鸣。”萧烬说,“苍溟进去的时候,通天塔就立在太庙后头。它和铁壁关的城楼是一对。城楼换了主,塔大概也醒了。塔一醒,京里所有沾过旧网的人都会听见。瞒是瞒不住了。”
“那就不瞒。”谢明烛说,“父亲写‘其余等回’,就是叫我们别在路上乱猜。可你我都知道,有些事不能等。太子刚出天牢,身上还带着牢气,朝堂里那些人不是装哑就是观望。塔一响,正好。有人会怕,有人会动。怕的会躲,动的会抢。我们得赶在有人抢之前回京。”
她这话说得极平,像早就在心里过了几遍。萧烬侧过头看她。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很静,下颌线条像被谁用极细的炭笔描过。他忽然说:“你父亲要是在,会笑你话多。”
“他只会说,我话说得太慢。”谢明烛轻轻勾了下嘴角,随即又敛去。她明白,他们不能再像来时那样慢。可要快,也得等天光。这一夜极长,长到她觉得自己也像那棵柳树,正在风里慢慢抽芽。
第二日,他们不等天光大亮便动身。北境军道在空柳驿以北的路段已经和来时大不相同。路两边的灰苔藓长疯了,灰里泛着极淡的铜色,像给大地铺了层细绒。有些路段的碎石已经看不见了,苔藓从石缝里漫出来,把整条路都笼成一道暗青色。没有风,苔藓却在极缓极缓地起伏,像呼吸。萧烬走在其间,只觉得整条路都像活着,像随时会从脚底裂开一道口,又像会突然合上。谢明烛跟在他身后,余烬灯不知何时已经自己亮了些,光从豆大变成指肚大,像被这条路喂了一口。
临近正午,他们碰上了第一拨人。
是从铁壁关撤出来的边军。七八个老卒,坐在路边几块大石上,甲没卸,刀也没丢,只把弓挂在肩上。他们看见萧烬一行,先是一惊,接着齐齐站了起来。其中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沙得像破锣:“是……是京城来的?”
萧烬没答,只点了点头。谢明烛握紧灯,朝他们看了一眼,又朝萧烬身后退了几步。不是怕,是让他说话。那伙人也认出萧烬了。那夜萧破虏从正门出去后,带兵的人有的见过他。当日惊疑不定,事后想来才觉出不对。此刻再见到,更不知道该怎么称他。
“我们是北营的残队。”半耳人道,“那夜从关里退出来,本说往南回朔方旧营,结果到了空柳驿听说京里封了太庙,道上又乱,好些人就散了。剩我们几个,想回又不敢回。”
“萧破虏呢?”萧烬问。
“节度使他带着大部往北边走了。走前说了一句话,说谁想活,就别离矿脉太远。我们不懂,就跟着往北又走了半日。后来他叫我们往南走,别回头。他自己没走。”半耳人说着,喉头滚了一下,“他说,关里的事,他得等个结果。还叫我们若看见从关里出来的人,替他问一句——火门静了没有。”
萧烬沉默。半耳人问得极轻,轻得几乎像不敢知道答案。过了几息,萧烬说:“静了。”
半耳人像被人抽去了一截骨头,肩膀往下塌了塌。他没再说什么,只回头朝那几个人看了一眼。他们都听明白了。静了。节度使还活着,也还在北边。关里的东西没出来。
“你们往南走吧。”谢明烛开口,“一路别贴矿脉太近。离古道半里。夜里不要点火,天没亮别出声。这样能到。”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几块干饼,递给半耳人。半耳人没接,只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些干粮,分给身后的人。然后他们起身,朝南边走了。走之前,半耳人回头看了萧烬一眼:“那火烧得起来吗?京里。”萧烬没答。那半耳人也不再问,只领着人走了。
萧烬站在原地,看那行人走远。谢明烛走到他身边,说:“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春天。”萧烬说:“他们知道的。”他们离开铁壁关那天,北境的风里已经有了极淡的土腥味。那是春天要来的味。只是来得太慢。
下午,他们经过河谷外最后一段山路。路在这里极窄,一边是崖,一边是深沟。风从沟里往上打,冷而湿。谢明烛走不快。她脚上的鞋底已经快磨穿了,脚踝被碎石划出几道细口,不深,但走一步就刺一下。她没吭声。萧烬停下来,把自己的靴子脱了,换给她。她不肯。他只说:“你脚比我小,垫草能穿。你那双给我。”他没等她再拒绝,已经蹲下去解自己的鞋。谢明烛站了半晌,到底由了他。那鞋很硬,里面被他的体温烘得温热。她把脚放进去,像踩进了一双刚从火边取下来的鞋。萧烬用她的旧鞋又裹了几层布条,套在脚上,走了几步,竟笑了:“比刀好。不硌。”谢明烛没笑,只别过脸去。
黄昏时,他们到了第一个能望见京城远火的山口。太庙的方向果然有极淡的光,却不是明火。是通天塔上那层旧铜皮在最后一缕天光里的反照。那反照一动不动,像一只闭着的竖眼。可就在他们往山下看时,塔顶忽然极轻地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塔心里翻了个身。紧接着,一阵极低极沉的声音从那边漫过来,像钟,又像不是钟。声音不大,却绵长,沿着山势一路滚过来,撞在人胸口上。
陆问樵在萧烬身后说:“又响了。这是第三夜。”
萧烬和谢明烛对视一眼。塔在响,京里就没人能睡。他们必须连夜进去。可南门封着,北门太显,西面是旧宫残墟。能走的路只有一条——绕西城,过将作府,穿北城药铺后巷。那条路他们走过。今夜,他们得再走一次。只是这一回,跟着他们的人,都不是原来的那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