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釜底抽薪,逻辑破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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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釜底抽薪,逻辑破防

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宋承业脸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宋公子问‘四民有序’,不知这‘序’,是依何而定?”

他先抛出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是依《周礼》所载?是依圣人某句言论?还是依在场诸位,谁家田亩更多、谁家藏书更厚来定?”

问题尖锐,直指排序依据本身。

不等有人出声反驳,他继续说道,语速平稳,条理分明:

“士,读圣贤书,明礼义,求治国平天下之道。”

“农,躬耕田亩,产五谷,活亿万生民之口。”

“工,制器造物,筑屋宇,利民生日用。”

“商,通有无,调余缺,货殖周转,使百物流通。”

他略微停顿,让这几句话在厅堂中回荡。

然后,他问出一个简单到近乎粗暴的问题:“敢问诸位,若无农,士所食之米从何而来?若无工,士所居之屋、所用之笔墨纸砚,从何而来?”

他抬高声音,指向窗外,指向整个灯火通明的临安城:“若无商,北地之盐,如何至南疆?南国之茶,如何入北塞?诸位此刻在此饮茶论道,杯中之茶,盏中之油,乃至这望江楼中一砖一瓦,一碟一点,哪一样离得开工与商?”

“商非自产万物,却使万物得至所需之处。此乃其功。”

在场许多学子愣住了。

他们自幼所学,皆是“士为尊,商为末”的教条,将商贾视为逐利轻义之徒,天然低人一等。

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将“商”的存在与每个人每日的衣食住行、呼吸吐纳直接关联起来。

陆怀瑾的逻辑链条清晰、具体,甚至带着一种日常生活的琐碎感,偏偏正是这种琐碎,让人难以找到反驳的支点。

顾清源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些,他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眉头紧锁,目光紧紧锁在陆怀瑾身上,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周通按捺不住,他涨红了脸,指着陆怀瑾,声音有些尖利:“强词夺理!一派胡言!商贾逐利,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败坏风俗人心!他们如何能与士农工相提并论?”

陆怀瑾转向他,目光平静无波。

“周兄身上这件苏绸长衫,价值几何?”

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周通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有些茫然。

“临安府内,一匹上等苏绸,价银约十两。”陆怀瑾替他回答,语气依旧平淡,“此绸产自江南苏杭,需蚕农饲蚕采桑,织工缫丝织造,再由商队收购,沿运河船运数百里,过关卡,纳厘税,最终运抵临安,存放于绸缎庄,由伙计陈列售卖。周兄方能在铺中挑选购买,裁制衣衫。”

他顿了顿,看着周通因窘迫而越发涨红的脸。

“若无商人。”陆怀瑾问,“周兄是打算亲赴江南织造局门口排队求购?还是让那织工放下手中织机,千里迢迢,专程为周兄送此一匹绸缎来临安?”

话音落下,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随即是更加刻意的沉默。

一些人看向周通身上那件光鲜的绸衫,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例子太具体,太贴近,也太让人难堪。

它瞬间将高高在上的“义利之辨”,拉到了一件衣裳、一次买卖的层面。

周通张口结舌,手指指着陆怀瑾,“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他感觉自己那件引以为傲的苏绸长衫,此刻像是带着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陆怀瑾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扫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

“律法可惩囤积居奇之奸商,正如律法可惩贪赃枉法之污吏、欺压佃户之劣绅。因个别人之恶行,而否定一整个行业存在之理,岂非因噎废食?”

“士人之中,亦有蝇营狗苟、尸位素餐之辈。农人之中,亦有懒汉惰夫。工匠之中,亦有偷工减料之徒。若按此论,是否士农工亦当一并贬斥,无人可免?”

“分工有异,各司其职,相互依存,方成社稷。强行分出高下尊卑,视为泾渭分明、不可逾越,不过是……”

他略作停顿,吐出两个字:

“偏见。”

掷地有声。

厅堂内鸦雀无声。

许多学子脸色变幻不定。

有人若有所思,眉头紧锁;有人面露不忿,却一时寻不到有力的言辞反驳;更多的人,则是被这套简单直接、近乎“粗鄙”的逻辑冲击得有些发懵。

他们习惯了引经据典,习惯了谈论圣贤微言大义,习惯了在抽象的道德层面进行辩论。

陆怀瑾却把一切都拉到了地面,拉到了每个人都能感知的、具体的生活中。

这种辩驳方式,他们不熟悉,甚至有些不屑,却又……难以应对。

顾清源眼中那评估的意味,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索取代。

他不再仅仅是审视陆怀瑾这个人,而是在咀嚼他提出的这些观点。

珠帘后的身影,似乎也静止了,连调音的细微声响都消失了。

宋承业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他没想到陆怀瑾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不谈诗词,不引经典,不从道德高地交锋,而是用这种“俗不可耐”的生活道理来辩驳。

偏偏这套道理,像钝刀子割肉,看着不锋利,却刀刀切在实处,让人难以招架。

他心头火起,一股被轻视、被戏耍的恼怒涌上来。

“巧言令色!”宋承业冷哼一声,打断了沉寂,“圣人教诲,重义轻利!士人修身齐家治国,所求乃大道,乃功名,乃千古文章!商贾终日逐利锱铢,本性卑下,浑身铜臭,岂能与重义轻利之士人相提并论?此乃本末,岂容颠倒!”

他抓住了“义利之辨”这个更核心的儒家命题,试图将辩论重新拉回自己熟悉的、有利于己方的道德战场。

陆怀瑾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再次饮了一小口,缓缓放下。

然后,他看向宋承业,开口问道:

“宋公子方才说,商贾逐利,本性卑下。”

“那么,敢问宋公子。”

“宋家名下田庄铺面无数,每年收租进账,所求为何?”

“今日这望江楼文会,包下三层,美酒佳肴,丝竹管弦,所费银钱,从何而来?”

“宋公子身上所穿之锦,所佩之玉,日常饮宴交游之资,又从何而来?”

他每问一句,语气便平稳一分,却像一记记无形的闷锤,敲在宋承业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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