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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大家都知道襄阳惹不起,根本没人搭理这个失去了家族底蕴的疯子罢了。
听说后来,他为了生计和复仇,去投靠了某个官员家里做门客...只是今日这等军政会议,也不知道是谁,竟然把他给带到了这个场合来?
面对众人的质疑,邓禹并没有丝毫怯场,他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扫过全场,继续说道:“看起来,诸位认出了在下的身份...那么,好教诸位大人知道,在下这些日子,无时无刻不在研究那襄阳贼人的动向!”
“那襄阳的练兵法门,很是繁琐,荆襄腹地所有的戍卫兵力,都不是在地方上直接招募就用的,而是需要分批调往襄阳的大营进行集训!完成训练后,再调回地方驻扎。”
“而这集训的周期,是三个月一轮换!”邓禹的眼中精光一闪,“大家想想!去岁荆襄主力先是南征荆南四郡,再是汉水之战,那些早先训练完备的精锐,早就被拉到各地去镇压局势、充当守军了!”
“此刻留在襄阳本部的戍卫军,也就是这次打过江来的,必然是刚刚招募不久、正在经历这三个月一轮换周期的新兵!”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让大堂内的许多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甚至连韦胜都皱起了眉头,开始顺着他的思路思索起来。
“而且!”邓禹猛地提高音量,转身面向太守蒲磴,拱手道:“军情上也写得清清楚楚,他们这次渡江的战法,与去岁对抗我南阳联军时,别无二致!”
“无非就是靠着一些出其不意、声若奔雷的奇技淫巧火器罢了!那种东西,第一次见确实骇人听闻,但只要我们有所防范,让士卒塞住耳朵,分散阵型,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我们宛城有四万大军!就算装备差些,那也是四万个成年壮汉!”
“而对面,不过是一群初拿刀枪的新兵!”
“算起来,我南阳依然占据着兵力优势!”邓禹的双眼赤红,声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结论:“既然有优势,那有什么不能打?!”
“不仅要打,而且不能被动挨打!就应该趁他们仓促渡江,此刻大军只夺取了一个破败不堪的樊城,立足未稳、阵型未整之际!”
“主动出击!大军压上!一举将其击溃于汉水之北!”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众人万万想不到,在得知反贼打过来的第一反应,大家都觉得跑都来不及了,居然还真的有这种疯子,想着要集结大军,主动打过去?!
看着邓禹那扭曲的脸庞,以及那满脸掩不住的恨意。
在场的官员们这才反应过来。
这家伙分析得头头是道,逻辑看似严密,但归根结底,分明就是已经被灭族的仇恨冲昏了头脑,想借着朝廷的军队,去报他自己的私仇!
他在用正确的信息,推导一个完全被仇恨扭曲的结论!
立刻,就有老成持重的官吏站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邓禹的臆想,凛然主张道:“一派胡言!简直是书生之见!”
“太守大人,贼军势大,不可轻撄其锋!无论他们是不是新兵,他们敢主动渡江,必然是有备而来!我们南阳驻军本就战力孱弱,岂能轻易放弃宛城的城防地利,去和他们在平原上野战厮杀?!”
“下官以为,避其锋芒,死守宛城等几座坚城,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耐心等待长安朝廷的援军抵达,这才是万全之策!”
这一番老成持重的话,立刻引起了大堂内绝大多数官员的赞同,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毕竟缩在城墙后面当乌龟,总比跑到野外去和反贼拼刀子要安全得多。
但可能是刚才邓禹那番话说得太过慷慨激昂,煽动性太强,让某些在底层摸爬滚打、心中还有那么一丝血性的武将,也有了些反应。
一名偏将沉吟着提出了质疑:“坚守待援,的确是兵法上的老成之言。”
“可问题是,诸位大人不要忘了,去岁贼人肆虐南阳,咱们这宛城周边的县城,好些地方的城防到现在都有破损,根本没有修缮,更要命的是粮草!南阳大多数城池的存粮,去年就被贼人劫掠一空,今年的秋收,因为缺少壮劳力,收上来的粮食仅够军民口粮!”
“如果真的坚守不出,被贼人长期围城对峙,粮草从何而来?”
“更何况,朝廷从关中发兵南下,山高路远,动员、筹措后勤都需要时间,若是战事持续上两三个月,援军还未到,咱们宛城自己就先饿死了!”
另一名武将也站了出来,面色凝重地补充道:“还有个问题...从樊城北上,直抵咱们宛城的这百里路途,也就是南襄隘道!”
“诸位大人,那南襄隘道虽然名字里带着个‘隘’字,但实则地势开阔、一马平川!两旁全是可耕种的平野良田,根本无险可守!”
武将悲观叹息道,“樊城一破,贼人的大军一旦北上,杀进南阳,那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毫无阻碍!”
“既然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兵临城下,那么刚才所说的主动出击、拒敌于外的想法,又有何必要?又怎么可能呢?”
众人听得这番分析,纷纷陷入沉默。
是啊,无险可守的平原,怎么拒敌?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灵机一动,自作聪明地大喊道:“既然正面打不过,守城又没粮,那咱们不如派出精锐奇兵,绕到贼人后方,去烧毁他们的粮草!断其后勤!”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只要没了粮食,贼军自然不战而退!”
这看似精妙的计策刚一出口,立刻就遭到了懂行之人的大声反驳和嘲笑:“蠢货!你是没睡醒还是话本小说看多了?!”
一名懂得水军指挥的将领更是怒不可遏地骂道:“南阳自古以来为何被称为兵家必争之地?就是在于其水陆交汇,四通八达!”
“你当襄阳军是傻子,孤军深入咱们南阳腹地?”
“人家这次北上,根本不全是靠两条腿走路的步卒!人家是有水师协同的!他们必然是依托汉水,以及贯穿南阳的唐河、白河等水系,用战船进行后勤转运!”
“那些运粮船就在宽阔的江心上飘着!在咱们南阳没有水师战船,又没有精锐骑兵可以突袭沿岸码头的情况下,你派几百个步卒去切断人家的水上粮道?你是打算让他们游过去凿船吗?!”
“痴人说梦!”
这一下。
大堂内立刻又吵吵嚷嚷起来,宛如菜市场一般。
有被戳中痛处坚持要守城的;有被邓禹煽动,或者觉得横竖是死不如拼一把,主张主动出击的;还有极个别胆小如鼠的官员,趁乱小声嘀咕着要不干脆撤退,既然南阳守不住,干脆全军后撤到最北边的方城关隘,死守北大门算了。
这个提议差点没让坐在上面的太守蒲磴气得跳下来,指使甲士把那个提议跑路的家伙拖出去重责五十大板--老子都没敢提跑路,你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这是要置我于何地?!
总之,众人各执一词,要么引经据典,满嘴之乎者也;要么搬出兵书上的道理,一套一套的。
但吵了半天,吐沫星子乱飞,就是得不出一个统一的可行意见。
就在这般闹哄哄的时刻。
突然,有一个平日里在郡衙里极为低调、专管文书档案的文官,沉稳开口。
“诸位,诸位!不要吵了。”
他走到堂中,冷静分析道:“无论是主战还是主守,其实从兵法推演上来说,都有其可行性,也都有风险。”
“但在此刻,我们最应该想明白,也是直接干系到我们该作何选择的一个问题是--”
这名文官手里拿着那份已经被传阅得皱巴巴的军情通报,思索着说道:“为什么?”
“为什么襄阳贼人,在整整一年都没有任何动静,甚至受封了荆州牧,连给太后的岁贡都送了上去,一副安心发展的姿态。”
“如今,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撕毁招安,毫无征兆地悍然动手?!”
“他们这次不计后果地发兵南阳,意图,究竟何在?!”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刚才还在争吵的官员们,瞬间安静了下来,面露思索之色。
是啊,为什么是现在?
那名文官倒也没有指望别人立刻给他回答,他看着军情通报上关于荆襄其他方向兵力调动的只言片语,彷佛要在字里行间看出花来。
“你们看军情上的附注...襄阳此次不仅仅是北上南阳,”文官摩挲着文书,“西边的上庸,东边的江夏,这几日都出现了大规模的驻军异动,正在大肆屯兵!”
“江夏更是出动了水师,彻底封锁了长江航道,步卒频繁调动,完全是一副如临大敌、准备迎接倾国之战的模样!”
“他们为何如此大动干戈,防备如此严密?不合理啊...”
突然,文官身子僵住,突然就想通了所有的关节,失声惊呼:“啊!我知道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贼人的野心,根本就不在南阳!他们是在打江南的主意!”
众人被他这一惊一乍弄得莫名其妙,有人忍不住反问:“这跟江南有什么关系?”
那文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震骇,快速解释道:“诸位难道忘了,荆州作为天下九州的四战之地,向来便是‘进之可以图西北,退之犹足以固东南’!”
“如今江南那边,赤眉残部、黄巾余孽搅合在一起,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朝廷大军无力过江,对于荆襄贼人而言,这是多好的机会!”
“之前贼人一直不出兵江南,并不是他们不想,而是刚刚平定荆南,他们根本没有余力罢了!”
“而如今,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他们恢复了元气,眼下冬日一过,春汛涨水,正是水师顺江而下、征伐江东的绝佳时机!他们,是准备对江南动手了!”
立刻就有官员觉得这个推论逻辑不通,反驳道:“你这就更是胡说八道了!既然襄阳贼人是想去打江东,那他们集结兵力顺江东下就是了,跑来打咱们北边的南阳干嘛?吃饱了撑的?这完全是南辕北辙啊!”
“蠢货!斥你蠢都是轻的!”那文官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同僚颜面了,直接指着那人的鼻子骂道:“你以为打仗是街头斗殴吗?!”
“贼人若要全力东征,就必须抽调荆襄腹地的主力大军!到那时,襄阳必然陷入空虚!”
“如果不先发制人,出兵占据南阳这个北大门,他们怎么可能敢放心地把后背露给咱们,露给朝廷?!”
“南阳,是连接中原和荆襄的孔道!从咱们这里,大军可直达上庸,可南下襄阳,可东进江夏,三面皆可作为跳板进攻!”
“若是襄阳军敢不顾后方,直接顺流而下,朝廷怎么可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做大?必定会立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发兵出武关,穿过南阳,直捣襄阳老巢!将他们拦腰斩断!”
“所以!”
“贼人此次来犯南阳,并非是意在中原,而是要彻底占领南阳,把战线推到方城!以此来关上荆襄面向中原的北大门!”
“只有把门锁死了,挡住朝廷可能南下的干涉大军,他们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整合荆襄九郡的所有兵力,顺江东出,吞并江东!”
随着这番鞭辟入里的大战略剖析,大堂内所有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他们终于明白了,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只知道抢钱抢粮的流寇,而是一个有着极高战略眼光、正在下一盘争霸天下大棋的可怕反贼政权!
“而若是真的让他们完成了这一步...”那文官颓然垂手,双目失神,喃喃道:“占据南阳以固根本,整合荆襄以据上游,再顺江而下,鲸吞江东...”
“到那时,这天下,除了朝廷愿意彻底放弃镇压其他地方的叛乱,放弃抵御北方的异族,集中所有兵力来和他们死磕之外...”
“还有谁,能够制衡荆襄?!”
众人都沉默许久。
才有官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苦涩悲呼道:“大势已成...大势已成啊!”
“就算咱们现在看得明白贼人的狼子野心,又能如何?已经晚了啊!”
“当初朝廷为了安稳,妥协退让,给了他们名正言顺的身份,让他们得以不受干扰地休养生息,消化荆南四郡!”
“如今,一年过去,贼人羽翼已然丰满,獠牙长成,便立刻转头要来咬人了!”
“南阳一旦沦陷,当初那一纸招安圣旨所埋下的恶果,就要由全天下来尝了...这真是因果报应,因果报应啊!”
众人皆是如丧考妣,一副天塌下来了的绝望模样。
经过这一番漫长而绝望的讨论。
最后,大家终于得出了一致的结论--面对贼人的大局压境,南阳,其实已经是个死局了。
摆在他们面前的,无非就只有两条路。
一种,是死守宛城,寄希望于残破城防能够发生奇迹,挡住贼人的兵锋,然后等待朝廷援军。
另一种,就是如邓禹所说,集结南阳所有能拿动刀枪的男丁,孤注一掷,主动出击,和北上的贼人拼个鱼死网破。
想守的人,占了绝大多数,因为守在城里,至少暂时不用面对刀剑。
想战的人,寥寥无几,只有邓禹这种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疯子,和几个热血上头的愣头青。
而心里想着干脆趁早跑路的人...估计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多的,但在此刻这等大势当前、律法森严的情况下,谁也不敢把这个字说出口。
于是。
所有人的目光,默契地齐刷刷投向了坐在高处主位上的太守蒲磴。
大家的意思很明显。
太守大人,是您把大家召集起来,要求大家群策群力的,现在,利弊都已经分析透彻了,话我们也说完了。
是战是守,这个关乎南阳无数人生死的决断,该由您这位一郡最高长官来定夺了!
蒲磴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只觉得如芒在背,额头上的冷汗都快流下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本来只是想召集众人,假装公正公开地商议一下,借此把黑锅分担出去,到时候若是真追究起来,他也能多推卸一些责任。
可没想到,这帮地方上的官僚,一个比一个精明滑头!他们吵了半天,就是拿不出一个统一的意见,只负责提建议,说利弊,把所有的水都搅浑之后。
最后,却又如此默契地,把这个要命的责任,又原封不动地推回给了自己!
蒲磴坐在椅子上,只能无奈地在心里疯狂权衡利弊。
守城?刚才那个校尉说得很有道理,宛城城防虽坚,且背靠方城,但粮草不足终究是个要命问题,万一朝廷那帮扯皮的家伙迟迟不发兵,宛城被围死了怎么办?到那个时候,城池被围得水泄不通,他蒲磴就算是插上翅膀,想跑都跑不掉了!只能跟着这满城的蠢货一起饿死,或者被贼人破城后开膛破肚!
不行!绝对不能死守!
出兵迎战?带着所有兵力,去和刚刚扫平了整个荆襄、兵威正盛的反贼在平原上列阵斗上一场?
嘶--蒲磴想到那个画面,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这个想法未免太过荒诞可笑。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但随即,蒲磴的眼睛里,突然爆出精光。
他反应过来了!
对啊!他是太守!是文官!大军出击,又不需要他披挂上阵,亲自带兵去前线打仗!
虽说主动出击,平原野战做过一场的风险比龟缩守城要高得多。
但是!
如果他下令出兵,把战场放到距离宛城几百里之外的南阳边缘,然后再找几个倒霉鬼,比如下面那个郡尉韦胜,作为替罪羊顶到前线去。
只要大军出去了。
赢了,那就是他蒲太守运筹帷幄、识人善用,有退敌之天大奇功!前途似锦指日可待!
输了呢?输了也没关系啊!战场在百里之外,前方的大军就算再不济,几万人像猪一样被砍,总能拖延贼人的步伐,给他争取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吧?
到时他蒲磴,完全可以趁着反贼还没打到宛城,借口去方城请求援军,带着家眷,大摇大摆地弃城逃跑啊!
而且,他是派了兵出去抵抗的!这就叫“战略转进”,而不是“闻风而逃”!到了长安,也好运作!
妙,妙,妙!
想通了这一层,蒲磴几乎都快手舞足蹈了,他强提威仪,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猛地站起身来!
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满是一副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的大乾名臣风范。
“诸位!”蒲磴语气决绝,“国步艰难,贼臣篡乱!”
“我南阳,乃大乾咽喉之地,绝不可不战而降,堕了朝廷的威名!”
“本官意已决!”
“传令!尽起南阳四万大军!”
“由郡尉韦胜为主将,邓氏子弟邓禹为随军参军!”
“即刻出兵南下,与反贼,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