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空脑 第六章:遗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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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伯是半夜走的。

沈鹿晚守在床边,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然后就没了声音。

她把手放在他胸口。

没有起伏。

没有心跳。

凉透了。

她没有叫。

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的脸。

秦伯的脸很安详。眼睛闭着,嘴巴也闭着,表情像是睡着了一样。

和那天一样。

和她五岁那年一样。

她把手收回来。

放在膝盖上。

窗外很黑。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多了一道摇晃的影子。

她想起他教她验尸的第一天。

那时候她十二岁,蹲在停尸房里,面对一具腐烂的尸体,吐得昏天黑地。

他在旁边站着,看着她,一句话不说。

等她吐完了,他递给她一碗水。

"喝。"

她接过来,喝了。

"还验吗?"

"验。"

"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会撒谎。"

他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她记得很清楚。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什么让她害怕的东西。

"好。"他说,"那就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都是他教的。

"秦伯。"

她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那天想告诉我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你说有一件事没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哑,"是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闭着,嘴巴闭着。

不会回答了。

"……骗子。"

她低下头。

"每次都说一半。每次都不说完。"

她站起来。

站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下。

她扶住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白布。

她把白布盖在他脸上。

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怕吵醒他。

"秦伯。"

她的声音从白布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你欠我一个答案。"

"这辈子……"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下辈子记得还。"

天亮的时候,温言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床上的秦伯,脸色白了。

"秦伯他……"

"走了。"沈鹿晚的声音很平,"昨晚子时。"

温言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白布,半天没说话。

"我去叫人。"他的声音有些哑,"准备后事。"

"不用。"

"什么?"

"我来。"她转过身,"你帮我去义庄借一张板床。"

"小鹿……"

"我来。"她重复了一遍,"他是我师父。"

温言看着她。

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眶下面有青黑。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根木头桩子,钉在地上。

"……好。"

他转身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块白布。

白布下面,秦伯的脸已经看不到了。

她伸出手,把白布掀开一角。

他的脸还是那样。安详。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师父。"

她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你记得吗,"她的声音很低,"你第一次叫我小鹿的时候。"

没有人应。

"那时候我刚被你捡回来。浑身是泥,饿得半死。"

没有人应。

"你说,这孩子没人要了?我要。"

没有人应。

"然后你就真的要了。"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一要就是二十年。"

没有人应。

"二十年……"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二十年,你都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她的肩膀在抖。

但她没有哭。

"秦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人应。

"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没有人应。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应。

她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她站起来,把白布盖回去。

"你不说,我自己去查。"

她转过身,走出门去。

棺材是在第三天做好的。

松木的,不算好,但也不差。

秦伯没有儿女,没有亲人。徒弟只有一个,就是她。

沈鹿晚站在棺材旁边,看着人把秦伯的遗体抬进去。

他的手垂在身侧,瘦得皮包骨头。

她记得他的手。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是一块石头。拿刀的时候,从不发抖。

后来他老了,手抖了,握不住刀了。

但他还是会来看她验尸。

就站在旁边,看着。

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小鹿。"

温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

"时辰到了。"

她点点头。

她拿起铁锹,开始往棺材上盖土。

一下,两下,三下。

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停。

一下,两下,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土越堆越高,盖住了棺材,盖住了白布,盖住了他的手。

她停下来。

"师父。"

她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下辈子记得把话说完。"

她把铁锹插在地上。

"别再让我等。"

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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