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开篇 序章 破壁的鲛人与守眠的阴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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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鲛人去抢。撞墙的领头的先拿了一条银鱼,又捏了一团海藻,朝老母鱼点了下头;砸墙的领头的用大螯夹了一只小虾,又夹了一只,犹豫了一下,放回去一只;搬石头的排在最后,轮到那条断了两条附肢的老虾形鲛人时,石台上只剩几团海藻和一只最小的虾。它把海藻拢到嘴边,虾没碰,用附肢推到旁边一条更小的鲛人面前。

小鲛人分到半团海藻。是那条老虾形鲛人分给它的——准确地说,是老虾形鲛人把海藻推到它脚边,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它薄得透明的肚皮,又推了一块过来。小鲛人把脸埋进海藻里,嚼得很慢很慢,绿糊糊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它赶紧用小指头捞回去,重新塞进嘴里。

食物转眼就没了。没有谁吃饱,但也没有谁抱怨——抱怨有什么用呢,墙又不会因为你多骂两句就裂开。鲛人们陆续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撞墙的走向石壁,砸墙的活动着螯钳,搬石头的弯腰去捡碎石——

忽然,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了。撞墙的尾巴悬在半空,砸墙的螯钳停在石壁前,搬石头的附肢僵在原地。管饭的老母鱼触须绷直,刚捡起来的小鱼又从螯钳里滑落。所有鲛人的目光,都转向巢穴最暗的那个角落。

一个鲛人从那里游了出来。

它的头是远洋鲨鱼的样子,嘴比王座上那条还宽,牙齿露在外面,白森森的。鳞片乌黑,每一片都像刚打磨过的黑曜石,在微弱的水母光下泛着冷光。身体比领头撞墙的那条还长,但更瘦,更精干,肌肉是条状的,一绺一绺贴在骨架上,像拧紧的钢丝绳。手指修长,指甲尖锐;脚蹼比王座上那条更大更厚,蹼膜上还有倒刺。尾巴粗壮有力,每摆一下都能在水里搅出漩涡,鳍片完整,展开来像一把黑色的大扇子。

它是整个巢穴里唯一敢不绕着王座走的鱼。

它直挺挺地向王座走去,不是游,是走——脚蹼踩在石面上,噗,噗,噗,每一步都不急不慢,像在丈量从角落到王座的距离。

它在王座前停了下来,身体竖起来,尾巴直立,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鳃盖张到最大,露出鲜红的鳃丝——这是在向王座上的鲨鱼头鲛人宣战:我要向你挑战!

王座上的鲨鱼头鲛人睁开了眼睛。竖瞳,深黑色。它没有动怒,只是把右鳍抬起来,在自己喉咙前缓缓画了个圈:你确定?

年轻鲛人右鳍往地上一拍:确定。

老鲛人从王座上滑下来,动作不快——年纪大了,尾巴上的鳍豁了口,脚蹼也破了洞。但落地的瞬间,尾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快到几乎没有鱼注意到。年轻鲛人瞳孔一缩:老东西还是能打。

老鲛人游到石台中央,面朝年轻鲛人,右手先指向脖子——不咬;指向眼睛——不戳;指向尾巴尖画了个叉——不缠。年轻鲛人拍了三下地面:开始。

老鲛人尾尖一点。年轻鲛人箭一般射出,右爪直取脖颈——不是要掐,是按倒。按倒一次算赢一局。老鲛人不躲,等它冲到面前的瞬间,尾尖一甩缠上了它的尾巴——忘了自己刚定的规矩。年轻鲛人嘴角一翘,抽回尾巴,半空中一扭,左鳍拍在老鲛人背上。啪。鳞片碎了一片,鲜血渗出来。年轻鲛人退回去,右鳍往下一翻:一局。

先失一局。老鲛人稳住身体,握拳,松开:再来。

年轻鲛人绕圈游了六圈,忽然加速,冲到面前时猛地一矮,左手去抓老鲛人的尾巴——想用老鲛人的招数对付老鲛人。老鲛人反应更快,尾巴缩回,右手一把抓住它的脖子按在地上。砰。老鲛人退回去,右鳍一翻一划:平。

扳回来了。一胜一负,老鲛人已经立于不败——剩下最后一局,它只要不输,王座就还是它的。

年轻鲛人翻身站起,不再竖着身体,而是水平地贴着地面滑行——这是伏击的姿态,不再拿这场较量当比武。老鲛人的尾尖急促地敲了两下。年轻鲛人伸出手指,指着老鲛人的喉咙:你认输。

老鲛人没有动。它看着年轻鲛人的手指,尾尖不再敲了,右手缓缓抬起来——没有还击,没有格挡,只是抬起来,然后轻轻地放在了年轻鲛人的手指上。不是攻击,是按住。

年轻鲛人愣住了,低头看着被按住的手指,呼吸忽然变了,鳃盖剧烈地张合,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短促的、破碎的震动,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老鲛人移开手指,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它的鳃盖。这个动作,只有父母对孩子做。意思是——你还小,不懂。

年轻鲛人没有继续进攻。它慢慢收回手指,把竖起的身体放平,伏在老鲛人脚边。它输了。不是输在力气上,是输在那根手指按下来的一瞬间——它发现自己即使冲得再猛、游得再快,也撞不穿老鲛人伸出来的那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上站着的,是年龄,是经验,是它以为快要属于自己的整个巢穴。

老鲛人收回右手,转身,重新爬上王座。全程没有回头。

年轻鲛人的右手垂了下来。它转过身,没有游,是走。一步一步走回巢穴最暗的那个角落,把身体缩成一团,尾巴卷起来,脑袋埋在胸前。尾巴尖还在微微抖动,不是恐惧,是委屈。像一拳打在石头上,石头纹丝不动,最后石头的纹路在说:孩子,你的拳头还没长好。

老鲛人在王座上盘坐下来,背上的鲜血在海水中洇开一团淡红。它看着年轻鲛人缩成一团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弯腰从王座底下摸出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整体形状不规则,一侧是粗糙的断裂面——凹凸不平,茬口参差,像是从一块更大的石头上一斧子劈下来的,裂面上还留着受力崩开的细碎裂纹。

另一侧却圆润光滑,半透明的石皮底下,有蓝色的光点在流动。光点流得很慢,慢到像凝固了一样,但如果你盯着它看久了,就会发现那些光点确实在动——从这个角落流到那个角落,从这颗微粒流到那颗微粒,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正在一圈一圈地找出口。

它把石头举过头顶。

没有花纹,没有刻痕,没有镶嵌任何金丝银线。它就是一块石头。

可当它被举起来的时候,巢穴里所有的鲛人都匍匐了下来。撞墙的伏在石台上,钝圆的脑袋贴着石面;砸墙的收起大螯,低垂着头,螯钳轻轻叩了一下地面;搬石头的虾形鲛人直接趴平了,附肢全部摊开,连那条断了附肢的老鱼都颤巍巍地伏下去。管饭的老母鱼把大螯平放在地上,低下了头。

没有人发出声音。整个巢穴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住了。水母的光幽幽地照着,几百个鲛人匍匐在蓝光里,像一群跪拜月亮的海兽。

小鲛人从碎石缝里探出小半个身子。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那块石头里流动的蓝光,和穹顶那些水母发出来的绿光不一样——那不是水母的光,那是另一种光,更深、更稠、更亮,像是把一整片夜空碾碎了压进石头里,然后从石头里面往外烧。

老鲛人把石头放回王座底下。蓝光重新被阴影吞没,巢穴里又只剩下水母的幽幽绿光。鲛人们起身,各自走回各自的位置,撞墙的接着撞,砸墙的接着砸,搬石头的接着搬。没有人议论,没有人质问——连那条缩在角落里的年轻鲛人都没有抬头。

小鲛人躲在碎石后面,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那条黑鲨鱼缩成一团的背影,又看了看王座上那条老鲨鱼慢慢盘坐、重新闭眼的身影。

它不懂什么叫输,什么叫赢,不懂那块石头为什么会发光,不懂所有鲛人为什么要匍匐。它只看到老鲨鱼背上那片碎掉的鳞片,鲜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滴在石板上。它闻到血腥味里混着另一种味道——像冰窟里的风,不像是海底该有的东西。

它想,赢了的也会流血啊。

极北之地。

冰窟里没有光,没有声音,连风都吹不进来——这地方,老天爷来了都得裹三层皮袄。

一只旅鼠在冰面上跑。它很小,从头到尾不到两根手指长,棕褐色的毛炸成一团,像个长了毛的土豆。耳朵圆圆,胡须一颤一颤,在黑暗中探路。跑几步停一下,鼻子在空中嗅一嗅,再看看四周,再跑几步。它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它只是在找吃的。

要是有第二只旅鼠在场,大概会劝它别进去——可惜旅鼠不群居,它连个劝架的都没有。

冰窟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草根,没有苔藓,没有别的动物留下的粪便。只有冰,冰,冰,还有几百个站着一动不动的东西。旅鼠不怕,它没见过这些东西,不知道是死的还是活的,跑到最近那个东西脚下,用鼻子碰了碰脚趾。凉的,硬邦邦,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没有温度的那种凉,像碰一块石头。它失去了兴趣,转身朝冰窟深处跑去。

冰窟深处有一个圆形空地。

空地正中央,放着一颗石头。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一侧是粗糙的断裂面,凹凸不平,茬口参差,裂面上留着受力崩开的细碎裂纹;另一侧圆润光滑,半透明,里面有蓝色的光点在流动,流得很慢。旅鼠盯着看了两眼,觉得无聊了,转身想走。

忽然,它停住了。不是因为石头,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它。不是看,是打量,是把它从头到尾尖一寸一寸地剥开,看它的心跳、体温、每一次呼吸。

旅鼠慌了,想跑。

一只手捏住了它。灰白色,皮肤干枯萎缩,紧贴着骨头,像一层糊上去的纸。指甲很长,弯曲成钩状,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不知道攒了多少年的老泥。

手的主人低下头来。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灰白色的光。它把旅鼠举到面前,灰白色的眼瞳对着旅鼠黑溜溜的眼珠,看了很久。然后,扔进了嘴里。

咀嚼。骨头碎裂的咔咔声,皮肉被研磨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冰窟里回荡,像有人嚼一袋子碎冰。喉咙滚动了一下。

吞了旅鼠的阴兵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瞳扫过四周。嘴唇张开了,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只出来半个,就被掐断了。

掐断它的不是声音,是意念。站在内圈的那一个阴兵——铠甲比其他阴兵更完整,胸口的护心镜上隐约能看到一个“鳌”字,腰间挂着一枚令牌——它没有睁眼,甚至没有动,但意念已经像一面墙、一堵铁壁,无声无息地碾过来,把那个刚冒头的音节压了回去。那股意念没有语言,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压。

吞了旅鼠的阴兵僵住了。嘴慢慢合上,眼瞳里的灰白色光淡了下去,身体恢复了僵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喉咙深处还有一点残余的温度,是那只旅鼠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暖意。

冰窟再次归于寂静。

只有石块里的蓝色光点,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流动着。一圈,一圈,又一圈。

谁也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也许它自己也不知道。三百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天。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直沽港,海面无风自浪,潮汐乱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