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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承和年间。
嘴里镶着两颗金牙的说书先生站在台上,先整了整衣冠,朝京城所在的西北方向——恭恭敬敬拱了拱手。
“列位,我朝太祖皇帝,提三尺剑,扫群雄,定九鼎,一统寰宇,覆灭旧尧,打下大虞三百年铁桶江山,端的是一条好汉……。”
他神情庄重,语气虔诚,腰弯得不敢有半分马虎。
茶楼里人声鼎沸,没人听他说话。扛大包的蹲在条凳上啃烧饼,账房先生拨着算盘对账,几个南洋客商叽里咕噜说着谁也听不懂的鸟语,二楼雅间的竹帘后隐约传出搓马吊的哗哗声。
说书先生直起腰,目光扫过满堂茶客,忽然把醒木往桌上重重一拍。
“啪!”
这一声脆响,把满堂嘈杂震得一静。
“列位——太祖皇帝英明神武,可他老人家,也欠了海神爷爷一屁股债!”
满堂茶客的茶盏齐刷刷顿在半空。啃烧饼的忘了嚼,打算盘的忘了拨,搓马吊的手悬在牌上不动了。连二楼竹帘后面都探出好几颗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话要是搁在京城,说这话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可这里是直沽港——天高皇帝远,海近龙王亲。码头上扛大包的、账房里打算盘的、街边蹲着啃烧饼的,谁不是欠了一屁股债?欠债这事儿,亲切。更别说直沽港这地方,南来北往的商船带来南洋的香料、西洋的机械、东洋的漆器,也带来了番邦的奇谈怪论。朝廷的规矩到了这儿,得像缆绳一样松松地系着,系太紧了,船就跑了。所以直沽港的人什么都敢听,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信。
再说,这话由一名说书先生说出来,也显得没那么大不敬了——说书先生说话,本就靠不按常理博人眼球、勾人兴趣,咱花钱去听他说书,图的不就是这样的乐子么?
说书先生姓孟,诨号孟铁嘴。嘴是不是铁的不知道,牙倒真是铁的——两颗门牙黄澄澄的,不是金子的黄,是镶上去的黄铜,时日久了泛出铜绿,笑起来像含着两片发霉的铜钱。
据说他原本在京城说书,生意红火得很。坏就坏在那张嘴上。有一回讲京城贵人风花雪月的故事,讲到六王爷纳妾,他嘴一秃噜,说那妾室原是教坊司的旧人,六王爷花了一千两银子赎的身。这话不知怎的传进了六王爷耳朵里。当夜就有人敲开他的门,不是来听书的——是来拔牙的。门牙两颗,当场撬了;左腿一条,当场断了。
第二天一早,孟铁嘴就拄着枣木拐杖出了京城。守城的兵丁问他去哪,他说去直沽港。兵丁问他去做甚,他把缺了门牙的嘴一咧:“京城不能说,老子去直沽说。有本事他把直沽港也封了。”
兵丁笑了,放他出城。
三个月后,孟铁嘴在直沽港最大的茶楼挂了牌。两颗铜牙一龇,醒木一拍,开口第一句就是:“六王爷那条老狗——”
茶楼里当场就有人差点儿被茶水呛死过去。
光凭这一桩事,还显不出孟铁嘴的本事。真正让他在直沽港站稳脚跟的,是另一段奇闻。
说是某年七月半,他说完夜场书回家,路过城北乱葬岗。月色昏黄,磷火点点,他正哼着小曲走着,忽然觉得身后有一股阴风吹来。回头一看——一个穿白衣的女子,长发覆面,赤着脚,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头。
孟铁嘴吓得腿都软了。他那条瘸腿平时走路都费劲,这会儿却跑得飞快。可不管他跑多快,那白衣女子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裙摆飘飘,脚不沾地。
跑到一座破庙前,他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瘫在门槛上,闭着眼等死。
等了半天,没动静。
他壮着胆子睁开一条眼缝,只见那白衣女子站在三步之外,缓缓抬起手,把覆面的长发拨开——脸是青白的,眼眶是黑洞洞的,嘴唇却涂着猩红的口脂。
“孟先生,”女鬼开口了,声音飘飘忽忽,“你别怕。我不害你。”
孟铁嘴牙齿打战:“那……那姑娘你跟着我做什么?”
女鬼幽幽叹了口气:“我生前是你书迷。你在京城说《西厢记》,我场场不落。后来我爹把我许给了一个屠户,我不愿意,就吊死了。如今在阴间孤零零的,想托你帮个忙。”
“什……什么忙?”
“城南马员外家的小儿子,去年落水死了,也没成亲。我打听过,他人生得俊,脾气也好。想请孟先生去马家提一门阴亲。”
孟铁嘴愣了好半天,忽然把铜牙一龇:“姑娘,这忙我帮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将来你在阴间成了亲,得替我多拉几个书迷。”
女鬼掩着嘴笑了,笑声像夜风吹过竹梢。她朝孟铁嘴福了一福,身影便散了。
第二天,孟铁嘴当真去了马员外家。他把这事儿一说,马员外先是吓得脸色煞白,后来又觉得——儿子在阴间孤零零的,娶个媳妇也好。竟然真答应了。
这门阴亲办得风风光光,纸扎的嫁妆摆了半条街。孟铁嘴做了现成的媒人,得了一笔谢媒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