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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蛟像只出了笼的猴子,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他在一个卖贝壳的摊子前蹲了半天,拿起一个海螺贴在耳朵上听,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见,摊主说“小公子,那是死螺,听不见的”,海蛟脸一红,丢下海螺就走。走了没几步,又被一个耍猴的艺人吸引了,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临走还往铜锣里扔了两枚铜钱。
海峥跟在后头,不紧不慢。他的目光不在贝壳和猴子身上。他在看人。看码头上的苦力扛着麻袋来来往往,看账房先生夹着算盘匆匆走过,看穿绸缎的商人在茶楼门口互相拱手作揖,看街角的乞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直沽港的早晨,像一锅煮沸了的海鲜粥,什么料都有,咕嘟咕嘟冒着泡。
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支着一顶油布棚子,棚子底下摆着三五张矮桌,一个佝偻着腰的老汉正往锅里下馄饨。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掌柜的,两碗虾皮馄饨,一笼包子。”海峥找了张空桌坐下。
海蛟一屁股坐到对面,拿起筷子在桌上戳了戳:“三哥,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巷子这么深,外头根本看不见。”
“闻着味儿找的。”
“你属狗的?
“是……”
海蛟顿时反应过来自己不但把自己给骂了,还把全家都骂了,索性闭嘴——谁让他们兄弟四个都是一窝的呢。
馄饨端上来,汤清亮亮的,飘着紫菜和虾皮,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头粉红色的虾仁馅。
海蛟顾不上烫,舀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嘶嘶吸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比京城的好吃!”
海峥慢悠悠地吹着汤,一口一口喝着。他喜欢直沽港的早晨,喜欢这种烟火气。京城的早晨是端着的——官员坐轿、士子读书、商贩吆喝都得压着嗓门,生怕惊扰了哪个贵人的清梦。可直沽港不一样,直沽港的早晨是敞开的,像海一样,什么都能往里装,什么都能往外倒。
晨风裹着海蛎子味灌进巷口,吹得油布棚子的四角哗哗作响。
海蛟已经干了三碗馄饨,正端起第四碗往嘴里倒,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乱瞟。一个背鱼篓的老汉从他身后经过,篓子里一条海鲈鱼忽然甩尾,溅了他后脑勺一脸海水。他“呸呸”了两声,扭头瞪眼,老汉早已走远,只留下一串湿淋淋的脚印和一股浓烈的腥味。
“三哥,这地方真是——”他抹了把脸,找不到合适的词。
“真是乱。”海峥替他补上。
“对,乱。可是——”海蛟又想了想,“可是乱得……新鲜。”
海峥没接话。他正盯着碗底最后一只馄饨出神。馄饨皮子在汤里泡久了,边缘已经有些糊烂,粉红色的虾仁馅若隐若现,像一团蜷在薄纱后面的小兽。
他用筷子拨了拨,还没夹起来,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是肉体撞在木板上的声音,不脆,沉闷而结实,像一袋子稀泥从高处扔下来,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海蛟放下碗——他的耳朵立即竖了起来,就像一只突然听见动静的猫。
紧接着又是一声。这回多了些东西——木板的断裂声,一个女人短促的闷哼,以及一个男人压着嗓子的低吼。
海蛟猛地站起,手习惯性往腰间一摸——才想起自己没带兵器。这个动作他在二哥营里练了千百遍。
“去看看。”海峥放下筷子,又嘱咐一声:“不管是什么热闹,咱都先看着,弄清楚再说……”
抬头一看,海蛟早就没影了——他只听到了“去看看”这半句话,却没听见海峥的后半句嘱咐。
巷子尽头是一堵半塌的矮墙,墙后是一条更窄的死胡同,两面是仓库的高墙,一面堆着废弃的渔船木料。一个壮汉堵在胡同口,正在朝外四处观望,满脸警惕,看起来是在望风。
海蛟从矮墙边探出半个头。胡同最深处,两个壮汉正把一个女人按在地上。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灰的青布短打,头发散了半边,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她的眼睛却是亮的——不是怕,是怒。她右手里攥着一把半尺长的鱼刀,刀刃断了一截,只剩半截刃口上沾着血。她的手臂被一个大汉死死踩住,动弹不得,可手指仍倔强地扣着刀柄,不肯松。
“别看了。”望风的壮汉注意到了海蛟的脑袋,声音像砂纸刮过石头,“不想惹事,换个地方吃馄饨。”他说完,还特意把腰后的短刀抽出来半截,亮了亮刃。
海蛟没动。
胡同里,踩住女人手臂的壮汉低下头,喘着粗气说:“别挣扎了。你跑不掉。乖乖跟我们回去,少受点罪。”女人啐了一口血沫子,正喷在那人脸上。
那人抬手要打。
海蛟动了。他见这名女子可怜,又见几个大男人在欺负她一个,自然动了恻隐之心和侠义心肠。
他翻过矮墙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跟二哥在营里练了那么久,翻墙头的基本功还是扎实的。落地的一瞬间,他已经抄起了墙角一根废弃的扁担。扁担是毛竹做的,用了有些年头,表面磨得油亮发黑,一头还嵌着半截锈铁钩。海蛟握着扁担,掂了掂,觉得趁手。
“放开她。有本事……冲我来。”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点抖。但他站在那里,扁担横在身前,姿态倒真像那么回事。
望风的壮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子,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赶紧滚,别让老子多杀一个人。”话音未落,他已经拔刀迎了上来——刀法没有花架子,是真正街面上打出来的野路子,一刀奔脖子,一刀奔肚子,两刀同时到。
海蛟侧身闪过第一刀,扁担一横格开第二刀,手腕顺势翻转,扁担头直戳对方腋下。那人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老四,这小子有两下子!过来搭把手!”他朝胡同里喊道。
踩住女人的壮汉骂了一声,松开脚,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朝海蛟扑过来。女人趁机翻身爬起,左手从靴筒里又摸出一把鱼刀,一刀扎进离她最近那条腿的小腿肚子上。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女人已经踉跄着冲向胡同口。她跑路的姿势很怪,左脚似乎受了伤,每踩一步都带一个趔趄,但速度不减。
她越过正在缠斗的海蛟等三人,正要拐进另一条巷子,却迎面撞上另外三人。
三个壮汉,清一色青布短褂,腰间别着同样的短刀。他们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早就等在那里。女人刹住脚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三个壮汉没有拔刀,只是站成一排,密密实实地堵死了巷口。他们身后的阴影里,有脚步声慢慢响起来,不紧不慢的。
海峥也翻过了矮墙。他已经认出了三个壮汉背后的那人——昨夜在望海楼,那个穿酱色绸袍、和市舶司刘大人论道的盐商周显,此刻正站在巷口那排壮汉的身后,像一个看戏的掌柜在等账房先生把账本翻开。这几条壮汉显然都只是周显的下人。
能和市舶司提举平起平坐的人,在直沽港肯定不好惹。被周显的人按在地上的女人,有可能是被“恃强凌弱”的无辜百姓,也有可能不是。海蛟不问青红皂白就冲上去抡扁担,着实有些莽撞了。
所以他翻过矮墙之后没有上前助阵,而是在墙根站定,把巷子里的情形扫了一遍——海蛟在跟两个壮汉缠斗,扁担对短刀,暂时不落下风;女人夹在中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像一只被赶进笼子的猫。
“四郎,收手。”
海峥的声音不大,但海蛟听见了。他格开一刀,往后跳了半步,满脸不情愿:“三哥!他们——”
“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