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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九
9月12日,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方卫国说,他的第十一本书《大河之根》已经写完了,正在联系出版社,预计年底能出版。他在电话那头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重担。“河生,这本书我写了半年,累坏了。每天写到凌晨两三点,眼睛都快瞎了。老伴说我不要命了,我说再写一本就不写了。”河生说:“你每次都说再写一本就不写了,结果一本接一本。你这是第几本了?数都数不过来了。”方卫国笑了。“第十一本。写完了这本,真的不写了。老了,写不动了,该退休了。”河生说:“你退休了,干什么?”方卫国说:“写不了长篇了,写写短篇,写写随笔。或者什么都不写,就看看书,养养花,遛遛狗。享受一下生活。你退休快一年了吧?感觉怎么样?”
河生想了想。“挺好的。不忙了,有时间陪家人了。身体也好了,胃不疼了,血压也正常了。儿子回来了,女儿上高中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不过有时候还是会想船厂的事,想那些没日没夜加班的日子。”
方卫国说:“你是闲不住的人。要不要我写写你退休后的生活?题目我都想好了,叫《大河静流》。一个人退休后的日子,像大河进入平缓段,水流慢了,但更深了,水面下的东西更多了。”河生说:“《大河静流》?好名字,听着就让人安心。你写吧,我等着看。不过这次别把我写成英雄,我就是个普通人。”方卫国说:“普通人也是英雄。”
河生笑了,没有再反驳。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方卫国,想起了他们几十年的友谊。从高中到现在,快四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四十年?四十年里,他们一起走过,一起经历过风雨。方卫国用笔记录了这个时代,他用手建造了这个时代。他们是兄弟,是战友,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十
9月15日,河生去了船厂。他想再看看“广东舰”,那艘他参与建造的最后一艘航母。陈江陪他去的。自从陈江入职船舶设计研究院以后,来船厂的机会多了很多,有时候开会,有时候调研,有时候陪同事来看设备。今天正好有空,父子俩就一起来了。河生戴着安全帽,穿着工作服,走在前面。陈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问他关于航母的各种问题。河生一一解答,像当年孟教授教他一样。
“爸,第五艘航母最先进的地方在哪里?”陈江问。
“电磁弹射器。”河生说,“比美国的还先进,弹射效率更高,维护更方便。这是咱们中国人的原创技术,不是仿制的。”
“那核动力系统呢?”
“核动力系统也很先进。”河生说,“一次装料可以航行十年,不需要补充燃料,续航力无限。有了核动力,航母才能真正走向深蓝,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在任何地方待足够长的时间。”
陈江在本子上记着,不时点头。
他们走到甲板上,巨大的弹射滑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河生蹲下来,摸了摸滑轨,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看到航母图纸,那张手绘的草图,线条有些歪,尺寸有些不准,但那是中国人自己的航母梦开始的地方。现在,航母就在眼前,一艘又一艘地入列。
“爸,您说第六艘航母什么时候开始造?”陈江问。
“快了。”河生说,“听说已经在规划了。第六艘会比第五艘更先进,可能会采用全电推进,电磁炮,激光武器。这些技术还在研发中,但总有一天会成熟。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两代人不行,就三代人。只要不停下来,总有一天会走到最前面。”
“那您还参与吗?”
“不参与了。”河生说,“退休了,该让年轻人上了。但我会一直关注着,看着你们前进。”
陈江看着他,眼眶有些红。“爸,您辛苦了。”
“不辛苦。”河生笑了,“应该的。”
河生站在“广东舰”的甲板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水流向大海,大海连着大洋。他想,总有一天,中国的航母会走遍世界各大洋。不是去侵略别人,是去保卫和平,是去保护国家利益,是去展示中国力量。到那时候,他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造的航母还在,他的精神还在。
十一
9月18日,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学校寄来的一封信。信是手写的,用钢笔写在信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陈溪虽然用手机方便得很,但她选择给父亲写信。河生坐在阳台上,拆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亲爱的爸爸:
见信好。
我在学校一切都好,您不用担心。
这里的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我交了几个新朋友,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一起在操场上跑步。
学习很紧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回宿舍。虽然累,但很充实。我以前觉得累就是苦,现在不这么想了。累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是值得的。
您要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按时吃药,不要熬夜。妈说您又开始写回忆录了,写到半夜都不睡,她说话您又不听。那我来说。爸,别熬夜了,身体要紧。您答应过我的,不能食言。
等国庆节放假,我就回家。您和妈要等着我。
祝好。
您的女儿:溪溪
2024年9月15日
河生看完信,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里面已经有很多信了,有陈江从美国寄来的,有大哥从河南寄来的,有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是牵挂,都是想念,都是爱。他拿起笔,给陈溪回信。
溪溪:
信收到了。
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我身体挺好的,别担心。你妈也好,就是想你。
写回忆录的事,你妈跟你说了?我以后注意,不熬夜了,写到十点就睡。你和你妈都别担心了。
国庆节放假,我去接你。你妈给你做好吃的。
爸
2024年9月18日
十二
9月20日,河生去医院复查。陈医生看了他的各项指标,说一切正常。胃溃疡没有复发,血压稳定在115/75,血脂也正常。陈医生的语气很轻松,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陈老师,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比退休前好多了。”陈医生说,“退休前,血压一直降不下来,胃病也反反复复。退休后,心情好了,作息规律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是啊。”河生说,“退休了,不用操心了,身体就好了。”
“那您继续保持。”陈医生说,“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适当运动,不要熬夜。您能做到吗?”
“能做到。”河生说,“有儿子女儿盯着我,不做不行。”
陈医生笑了。“那是关心您。”
“我知道。”河生也笑了,“有人管着,是福气。”
走出诊室,林雨燕在外面等他。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优雅。河生走过来,她就问:“怎么样?”河生说:“没事,一切正常。”她笑了。
中午,两人在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吃了饭。菜是林雨燕点的,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酸辣汤。河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林雨燕看着他,心里很踏实。
“河生,你说咱们以后老了,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林雨燕指着旁边一对老夫妻。那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男的给女的夹菜,女的给男的盛汤,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做了一辈子。
“会。”河生说,“我们比他们还恩爱。”
“你就会说好听的。”
“真的。”
林雨燕笑了,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河生碗里。
十三
9月22日,秋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颗还挂在枝头,孤零零的,像舍不得离开的孩子。
母亲说过——“秋分秋分,昼夜平分。”秋分过后,白天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长。
他想起小时候,秋分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秋分饼”的吃食。用糯米粉和红糖做成饼,放在锅里煎,两面金黄,外酥里嫩。母亲说:“秋分吃饼,平安过冬。”他吃了,平安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现在,母亲不在了,但秋分饼的味道还在他心里。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李老师教他们写“秋分”两个字。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秋分”。写完了,看起来很舒服。李老师说:“不错,这个‘分’字写得好,左右对称,像是一分为二。”
周老师今天也来了。他的身体又好了些,脸上的气色红润了不少。他写了一幅字送给河生,上面写着“天道酬勤”四个大字。河生接过那张纸,说:“周老师,谢谢您。”周老师说:“不谢。你勤奋,老天不会亏待你。”河生点了点头。
十四
9月25日,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家里的枣树又结了很多枣,他摘了一些,准备晒干了寄过来。河生听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父亲种的那棵枣树,想起小时候爬树摘枣的情景。有一次他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母亲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他“猴崽子”,但骂完了又心疼地给他吹伤口。
“哥,你身体怎么样?”河生问。
“还行。”大哥说,“腿还是疼,但能走。每天在院子里转一圈,晒晒太阳,种种菜,浇浇花,跟邻居说说话。”
“那就好。”河生说,“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想着大哥的样子。大哥比他大八岁,今年六十一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驼了。他年轻时在矿上打工,后来种大棚蔬菜,现在退休了,一个人在家。老伴走了快三年了,他也没有再找。那些女人他看不上,觉得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的老伴。
河生拿出手机,翻到大哥的照片。那是春节的时候拍的,大哥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站在枣树下,笑得很开心。他把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有些酸。大哥太孤单了,他应该多回去看看他。
十五
9月28日,河生去参加了一场特别的聚会。聚会在上海交通大学的一间会议室里举行,参加的人是当年参与第一艘航母设计的老同事。他们有的已经退休了,有的还在工作,有的从外地专程赶来。河生走进去,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些人啊,陪着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
“河生,你来了。”周建军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周建军比他大十岁,今年六十六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当年他是研究所的主任,河生刚去的时候就是他带的。“周主任,好久不见。”河生说。“别叫主任,叫老周。”周建军笑了,“都退休了,还主任主任的,怪不自在的。”
“老周。”河生笑了。
孙大勇也来了。他比河生大五岁,今年六十一了,退休一年多了。他退休后在老家种地,种了十几亩水稻,每年收成不错。他晒得黝黑,脸上有了庄稼人的沧桑。“河生,你胖了。”一见面就说。“你也胖了。”河生说。“种地累的。”孙大勇笑了,“不过身体好多了,比在船厂的时候强。”
大家坐下来,聊起了当年的往事。第一艘航母的设计,第二艘航母的建造,第三艘航母的下水,第四艘航母的交付。那些年,他们一起熬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一起攻克了无数个技术难题。
“还记得吗?第一艘航母的舰岛设计,我们翻了十几版方案,每一版都被推翻重来。”周建军说,“那时候河生才三十出头,年轻气盛,跟总工拍桌子。我赶紧把他拉开,怕他挨处分。”
“我没拍桌子。”河生说。
“拍了。”孙大勇说,“我亲眼看见的。你拍完桌子,把图纸往桌上一摔,说:不改了,就这样。总工气得脸都绿了,但他没处分你,因为你的方案确实最好。”
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年轻不懂事,现在不会了。现在谁拍桌子我都不管,那是年轻人的事了。”
“年轻就要有火气。”周建军说,“没火气的年轻人,成不了事。我们那时候也一样,哪个没跟领导顶过嘴?不顶嘴不进步,真理是争出来的。”
聚会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大家聊了很多,吃了饭,喝了酒。河生喝了两杯红酒,脸红了。他很少喝酒,但今天高兴,就多喝了一点。
“河生,你儿子也搞船舶设计了?”周建军问。
“对,船舶设计研究院。”河生说,“刚入职不久,还在学习。”
“虎父无犬子。”周建军说,“你儿子肯定有出息。你这一辈子,值了。”
河生笑了。“值了。儿子有出息,女儿考上好高中,妻子身体健康,还有什么不值的?”
散会后,河生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老同事一个一个地离开。有的人开车走了,有的人打车走了,有的人互相搀扶着走了。他们老了,都老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变成了现在的白发苍苍。但河生知道,他们的心还在航母上,还在那片海上。
十六
9月30日,九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快一半了,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中显得孤零零的。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4年9月30日,退休一年零一个月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暮色中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灯塔。他想起了一个词——白露为霜。秋天到了,冬天也就不远了。一年又要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清脆悦耳。德顺爷常说铜铃能驱邪避灾,保佑平安。这么多年了,他听着铃声,确实一路平安。德顺爷在天上一定也听到了。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秋天深处,走到冬天来临,走到那棵枣树再次发芽。他知道,很多路还没有走完,很多故事还没有讲完。但只要铜铃还在,他就会一直走下去。因为铜铃的声音,会一直指引他,回到黄河边,回到母亲的身边,回到那个叫“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