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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24年9月1日,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灰蒙蒙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橘红,像画家在画布上轻轻抹了一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九月了。白露快到了。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平稳,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河生看着她,想起了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
他走到阳台上,初秋的风从黄浦江上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了。空气里有一种清爽的味道,像是被雨水洗过一样。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不是全黄,是那种从边缘开始慢慢往里染的黄,像宣纸上的墨洇开来。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红透了,有好几个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籽粒,像一颗颗红宝石。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啄着裂开的石榴籽,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早餐会。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今天是陈溪高中开学的日子。昨天她一整天都在收拾东西,书包、文具、水杯、校服,一样一样地检查,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校服挂在她房间的衣架上,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裙子,看起来有模有样。她穿上校服在镜子前照了好久,问陈江:“哥,我像不像高中生?”陈江说:“像,很像。”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趴在他肩上流口水的小女孩了。但河生觉得,她永远都是。
上午七点半,一家人送陈溪去学校。七宝中学在闵行区,离家不近,开车要四十分钟。河生开着车,林雨燕坐在副驾驶,陈江和陈溪坐在后座。陈溪背着一个新书包,浅蓝色的,是她自己挑的。她穿着一身新校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极了。一路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林雨燕不时回过头看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到了学校门口,已经有很多家长和学生了。校门口挂着一横幅——“热烈欢迎新同学”。陈溪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回过头,朝河生挥了挥手。
“爸,妈,哥,我进去了。”她的声音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好。”河生说,“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知道了。”陈溪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转身走了,走进了校门,走进了新的生活。林雨燕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陈江搂着母亲的肩膀,轻声说:“妈,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下午就放学了。”
“我知道。”林雨燕擦了擦眼泪,“我就是舍不得。”
“儿行千里母担忧。”陈江说,“妈,您永远都是这样。我小时候去上学,您也站在门口抹眼泪。”
“那时候你才六岁,背着书包,一晃一晃地走,我心里难受得很。”
河生看着她们,心里很平静。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母亲送他去上学,也是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他回过头,母亲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一个等他回家的人,有一个牵挂他的人,有一个永远在那里的人。
二
送完陈溪,河生直接去了医院。周老师今天出院,他想去接他。周老师的儿子已经回美国了,工作不能耽搁太久。临走的时候周老师的儿子跪在床前,给父亲磕了三个头,说:“爸,我对不起您。”周老师摸着他的头,说:“去吧,好好工作,不用惦记我。我有陈老师照顾。”
河生到了医院,周老师已经收拾好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周老师,您今天气色真好。”河生说。
“好多了。”周老师笑了,“住了十几天院,闷坏了,想回家了。还是家里自在,想坐就坐,想躺就躺。”
“走,回家。”
河生扶着周老师,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他们走过那道光线的时候,河生感觉身上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护士站的小护士看到他们,站起来说:“周老师,您出院了?保重身体,记得按时吃药。”周老师点点头,说:“谢谢你,小张。”
出了医院,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栾树开花了,金黄色的,一串一串的,像小鞭炮,密密地挂满了枝头。风吹过来,花朵飘落,落了一地金黄。蝉已经不叫了,夏天真的过去了。
“周老师,您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河生说。
“随便,什么都行。”周老师说。
他们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家常菜。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红烧豆腐、酸辣汤。河生不敢点太油腻的,怕周老师消化不了。周老师吃得不多,每样菜都尝了一点,但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味每一口的味道。
“陈老师,你儿子工作还顺利吗?”周老师问。
“顺利。”河生说,“他很喜欢那份工作,每天早出晚归的,忙得很。”
“年轻人就该忙。”周老师说,“忙才有价值。你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在忙,忙着研究航母,忙着画图纸,忙着跑船厂。一忙就是几十年。”
“是啊。”河生说,“一忙就是几十年。现在回过头想想,那些忙的日子,反而最充实。”
“你现在不忙了?”
“不忙了。”河生笑了,“退休了,闲下来了。不过也在写回忆录,不算太闲。”
“好,好。”周老师说,“写下来,留给后人看。人走了,字还在,精神还在。”
三
回家的路上,河生去了菜市场,买了几条鲫鱼,打算给林雨燕做汤。她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下油腻的东西,鲫鱼豆腐汤清淡,她应该能喝下。菜市场里人不多,卖鱼的摊位前只有一个老太太在挑鱼。河生等了一会儿,轮到他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
“大哥,买什么鱼?”卖鱼的小伙子一边捞鱼一边问。他比上次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每天站在太阳底下,晒的。
“鲫鱼,两条,要活的。”
小伙子从水池里捞了两条鲫鱼,称了称,利落地收拾好,把鱼装进袋子里递给他。河生付了钱,提着鱼回家。经过水果摊的时候,又停下来挑了几个苹果和梨,红富士苹果,砀山梨,都是当季的,新鲜得很。
四
9月3日,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枣。一大包,晒干的,红彤彤的,皱巴巴的,散发着甜香。大哥在包裹里还附了一封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不会写,用拼音代替,拼音也有拼错的。但河生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个拼音都能拼出来。
河生:
枣晒干了,给你寄过去。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别一次吃太多,对胃不好。
树今年结了好多枣,吃不完,晒干了,给你寄一些,给雨燕、江江、溪溪都尝尝。
我身体还好,腿还是疼,但不碍事。你嫂子走了,我一个人,也没啥事,就种种菜,浇浇花,晒晒太阳。
你啥时候回来?枣红了,树也绿了。
哥
河生看完信,眼眶湿润了。他拿起一颗枣,放进嘴里。很甜,很糯,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枣还是那个味道,树还是那棵树,大哥还是那个大哥。只是时间过去了,他们都老了。
五
9月5日,白露。秋天的第三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明显的凉意,白露过后,早晚温差大了。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大片大片地黄了,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飘落,像一只只蝴蝶。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熟透了,好多都裂开了口子,麻雀们每天来光顾,吃得肚圆滚滚的。
母亲说过——“白露白迷迷,秋分稻秀齐。”白露前后,稻子开始抽穗,田野里白茫茫一片。河生没见过那样的景象,但他能想象。那是一片晃眼的白,像是大地的告白。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李老师教他们写“白露”两个字。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白露”。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白露”写好了,看起来很清新,像是清晨的露珠,凉丝丝的。李老师说:“不错,有意境。这个‘露’字写得好,像是真的有露水。你最近进步很大,字里有了清气。”
周老师也来了,他的身体又好了些,脸上的气色比刚出院时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一点红润。他写了一幅字送给河生,上面写着“秋水长天”四个大字,字写得遒劲有力。河生接过那张纸,看了又看,说:“周老师,您写得太好了。”周老师说:“送给你,留个纪念。等我走了,你看到这幅字,还能想起我。”河生的眼眶湿了。“周老师,您别这么说。您还能活很多年,每年都送我字。”
周老师笑了笑,没有接话。
六
课后,河生送周老师回家。他们走在种满梧桐树的小路上,脚下踩着金黄色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抽象画。
“陈老师,你说秋天是什么?”周老师问。
“秋天是收获。”河生说,“也是怀念。”
“对,收获,怀念。”周老师说,“收获了一年的辛劳,怀念过去的时光。”他顿了顿,“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教书。每天站在讲台上,对着学生,觉得自己还年轻。一眨眼,就老了,连路都走不动了。”
“周老师,您不老。”
“老了,八十多了。”周老师笑了,“人老先老腿,腿不行了,哪也去不了。”
河生扶着他,慢慢地走。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老了,不中用了。”他听了,心里很难受。现在,他也老了,也开始理解那种无力感。
“陈老师,你后悔退休吗?”周老师问。
“不后悔。”河生说,“虽然有时候会想,如果还在工作会怎样。但看到儿子有出息,女儿健康成长,我就觉得值了。”
“那就好。”周老师说,“人这一辈子,能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完,再把接力棒交给下一代,就很圆满了。”
河生点了点头。
七
9月8日,陈溪的第一个周末回家。她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讲起学校的事眉飞色舞。林雨燕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她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陈溪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开始吃,狼吞虎咽的,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慢点吃,别噎着。”林雨燕说。
“学校的饭太难吃了。”陈溪咽下一口饭,抬起头,“比妈做的差远了。”
“食堂的饭就是那样,能吃饱就行。”河生说。
“吃不饱。”陈溪说,“每次吃完不到两小时就饿了。”
“那你自己带点零食。”
“学校不让带零食。”
林雨燕心疼了。“那下周妈给你做点饼干,你偷偷带。”
“好。”陈溪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陈江坐在旁边,看着她,想起了自己上学的时候。那时候住校,也是吃不饱,也是偷偷带零食。母亲给他做的饼干,他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半夜饿了才摸出来吃一块。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想,都是甜的。
“小溪,好好学习,但不要太累。”陈江说。
“知道了,哥。”陈溪说,“你也是,工作不要太累。”
“好。”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八
9月10日,教师节。河生给周老师买了一个蛋糕,还有一束鲜花。他还写了一封信,装在信封里,放在蛋糕旁边。陈江和陈溪也分别给他们的老师发了祝福。周老师收到蛋糕,眼眶湿了。“陈老师,你太客气了。”
“不客气。”河生说,“您是我老师,教师节当然要庆祝。”
周老师切了蛋糕,分给大家。他吃了一口,说:“甜,很甜。”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周老师,您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河生说。
“没什么桃李,就是几个学生。”周老师说,“但每一个学生,我都用心教了。教他们知识,也教他们做人。”
“那就是桃李。”河生说,“真正的桃李,不看数量,看质量。”
周老师笑了。“你也是我的桃李。写字写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学会了做人的道理。字如其人,你的字越写越好,人也越来越通透。”
“谢谢周老师。”
下午,河生陪周老师在小区里散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香得醉人,一簇一簇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周老师深吸了一口气,说:“桂花香,真好闻。”
“是啊,香。”河生说,“小时候,我妈也喜欢桂花。每年秋天,她会采一些桂花,晒干了,泡茶喝,还会做桂花糕。”
“你妈真是个有心人。会做桂花糕的妈妈不多。”
“乡下人,就会做这些。”河生顿了顿,“但她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给我做过桂花糕了。”
“你太太不会做?”
“她也会,但不是那个味道。”河生摇了摇头,“不是手艺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同样的原料,不同的人做出来,味道就不一样。我妈做的桂花糕里,有她对我的爱。别人做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