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刘师傅的耳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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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最后拍了拍刘师傅的肩膀,回去坐下了。

靠窗那个老茶客朝旁边说:“我就说嘛,刘师傅的手艺是真本事。”

旁边那个端起盖碗喝了一口,喝完才说:“我明天也来掏。”

掌声,不多,六七个人,每一下都拍在实处。

小翠蹲在桌脚,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花一枝没卖。

门口位置还坐着一个人,他是中途进来的,是吴岭讲到“三钱重”的时候坐下的,之后一直没出声。

手里端着碗茶,碗里的茶凉了都没喝。

这个人站起来,朝吴岭抬了抬茶碗。

“讲人了。”

三个字。

声音不大,整个茶馆都听见了。

老周头转过头。

“李先生好久没来了。”

“上回来,讲的是将来的成都。”李先生端起凉了的茶碗喝了一口,“那回好听。这回更好。”

“哪里好?”

“那回讲完,我记住了地铁和霓虹灯。这回讲完,我记住了一个人。”

他把茶盖正正地扣上。

不续了,走了,吴岭都还没来得及道谢。

“李先生轻易不夸人。”

老周头说了这一句,没再多讲。

茶客散了大半,棋桌收了。

两个棋友走的时候路过吴岭。

“小吴掌柜。下回还讲不讲?”

“讲。”

“那我下回早点来。上回将来的成都没听着。”

旁边那个哼了一声。

“你听书?你不是只听棋子响嘛。”

“今天这个不一样。”

两个老头拌着嘴走了。

吴岭在这儿听他们下了好几回棋,头一次听见他们跟自己搭话。

他走到角落,在刘师傅旁边坐下来。

刘师傅坐在小马扎上又在擦铜钎子。

擦了很久,棉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刘师傅。我讲得不好的地方,你跟我说。”

刘师傅把铜钎子别回耳朵上。

“你讲的那个老太婆的事。”

“嗯。”

“她是我姑妈。”

吴岭手里的盖碗停在半空。

刚才在台上那句“哭了”和“二十年没听清楚鸟叫”,是他自己编的。

刘师傅只说过前半段。

“她走的时候我刚学出师,走了好些年了。”刘师傅的声音很轻。“我以为没人记得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坐那儿。”

“啊?”

“坐竹椅上,头歪过来。”

吴岭坐上竹椅。

“莫动。”

铜钎子伸进来的时候,他全身绷紧了。

凉的,三钱重的铜。

然后开始转。

很慢,慢到他不确定有没有在动。

耳道里有一根极细的东西在走,不是刮,不是戳,是贴着壁滑过去的。

他的脚尖开始晃了。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松下来了。

肩膀先松,然后脖子。

吴岭的后背自然地靠进了竹椅里。

他闭上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了。

随后,刘师傅换了鹅毛棒。

比铜钎子更软,在耳道里轻轻扫过。

痒,但不是真痒,是酥。

酥到头皮发麻,酥到后脑勺。

耳朵里的世界忽然变大了。

他能听见灶膛里木柴的噼啪声,能听见门口风吹过门帘的声音,能听见巷子远处有人在叫卖蒸蒸糕,一长一短。

这些声音一直都在。

他从来没听这么清楚过。

刘师傅把鹅毛棒轻轻抽出来。

用棉布擦干净,码回竹席上,跟其他工具排在一起。

“好了。”

吴岭睁开眼,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三分钟,可能十分钟。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在竹椅上坐太久了。

茶馆里的声音清晰得有点陌生。

盖碗磕在桌面上的响声,炭火裂开的细响,门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每一个都比刚才近了。

“刘师傅。”

“嗯。”

“我台上讲的那些。三钱重、不快不慢、脚尖一点一点晃。我以为我懂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其实刚才才懂。”

“你编的是故事。我听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

“你要是还想讲,明天来找我。我给你讲讲她。”

门帘一掀,人出去了。

巷子里鸡公车的木轮碾过石板路,吱吱响。

这个声音他进门的时候也听见了,那会儿是背景,现在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小翠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掌柜的。”

“嗯?”

“你把刘师傅讲哭了。”

“他没哭。”

“他别过脸去了,刘师傅从来不别脸的。”

小翠提起篮子,花还是满的,一枝没卖。

“刘师傅人好得很。每次我卖不完花,他都买最后一枝。”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

“他从来不讲自己的事,今天你替他讲了。”

她提着满篮子的花走了。

巷子里传来她卖花的吆喝声,远远的,一长一短。

茶馆里只剩老周头。

吴岭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周头。”

“嗯。”

“刘师傅说明天给我讲讲他姑妈的事。”

“那你就去听。听完了再讲,讲得更细些。你今天在台上,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老周头没回答。

回到现代的时候后巷很安静。

凌晨的风凉凉的,隔壁空调外机嗡嗡响着。

吴岭路过后门那面墙,有些吃惊。

壁画不对,靠后门那一片,颜色深了。

不是深了一点,是整块都换了底色。

街道的线条清晰了,茶馆的屋檐有了棱角,竹椅上坐着的人影从模糊变成了能分辨姿势。

旁边还有一块。

原本灰蒙蒙什么都看不清的,现在隐隐约约透出了颜色。

吴岭的心跳快了。

这段时间每次从后门回来,他都会路过这面墙。

从来什么变化都没有。

今天不一样了。

他伸手想摸,停在半空。

壁画最亮的那块边缘,还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原来有的。

是一把长嘴壶的轮廓。

弯弯的壶嘴,细长的壶身,线条很淡。

壶嘴上还有一滴水的痕迹。

吴岭站在墙前面,站了很久。

耳朵里还留着刘师傅铜钎子走过的感觉,清清楚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