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八个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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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园的苹果树全被炸断了。

树桩参差不齐地戳在泥地里,断面的木质纤维被冲击波撕裂成刷子一样的毛茬。有一棵粗壮的树桩还连着半截树干,树干上挂着一只没来得及落地的青苹果,被弹片削掉了小半边,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肉,汁水沿着断面缓慢地往下淌。

马奎蹲在最粗的那截断树桩旁边。

他的膝盖压在泥地上,军裤的膝盖处磨穿了一个洞,露出下面结了黑痂的皮肤。铜烟斗叼在嘴角,但没有装烟丝,空斗的铜盖在他呼吸的时候微微开合。铜斗的侧面有一道很深的刀疤——滕县白刃战留下的,那一刀差点把铜斗从木柄上劈飞。

他在数人头。

嘴形动了。没有声音。嘴唇在泥灰和干裂的死皮下翕合着,每翕合一次,下颌的肌肉就绷紧一下。

一。

他的目光从果园东侧开始,落在最近的一个人身上。那人靠着弹药箱坐着,右腿上缠着绑腿布条当绷带,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壳。

二。

往左,一个蹲在树桩后面检查枪栓的老兵。枪栓涩了,他在拿衣角反复擦。

三。

四。

五。

六。

七。

最后一个坐在果园的矮墙豁口上,背对着马奎。那人的肩膀很窄,后背上的军装被汗浸出了一大片泥色的痕迹。

八。

马奎数完了。嘴唇停了。

他从头数了第二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都是八。

三十七个人,剩八个。

马奎把烟斗从嘴角取下来。铜斗朝下翻了个面。他的拇指弹了弹铜斗底部——一个习惯动作,每次抽完烟都要弹掉烟灰。但铜斗是空的。没有烟丝,没有烟灰。拇指弹在冰凉的铜面上,指甲和铜撞击的声音很闷,像隔了一层布。

他盯着空铜斗看了一息。

然后握住木柄,举起来,对准身前那截苹果树的断桩砸了下去。

木柄从中间折断了。铜斗脱了柄,砸在断桩上碎成三片。铜碎飞出去的时候有一片的锋利边缘扎进了他的掌心,割开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出血很快。血从掌心的皱纹里渗出来,顺着指缝流到了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在指尖上汇成一颗红珠子。红珠子挂了两秒,掉了,落在泥地上,被黄褐色的泥土瞬间吞没。

马奎没哭。

他的眼眶红得像被火炭烫过。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血丝的颜色偏暗红,像在皮肤下面结了一层干痂。但那两只眼睛是干的。一滴水都没有。干燥得好像眶骨里面的泪腺已经被烧焦了,被滕县的火、台儿庄的火、一路烧到皖北的火烧成了灰。

他站了起来。

流着血的手掌在裤腿上拍了两下。不是擦血。是那种站完军姿之后下意识拍裤缝的习惯性动作。拍完了他把手垂在身侧。血从掌心顺着手腕流到了小臂外侧,滴在裤腿的侧缝上,渗了进去。

他看着八个人。

八个人也在看他。

没有人说话。果园里安静得只剩风穿过断树桩时发出的呜呜声。那种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是树桩在替躺在泥底下的二十九个人呻吟。

马奎张了张嘴。他的嗓子在这几天的嘶吼和硝烟里已经坏透了,声带像两片相互摩擦的砂纸。声音从砂纸的缝隙里挤出来,粗粝的颗粒感让每个字都像是被嚼碎了再吐出来的。

“等打完了鬼子,我请你们喝不兑水的高粱烧。”

说完,他弯下腰。

泥地上,断树桩的旁边,斜躺着一支步枪。枪托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前半截还连在枪身上,后半截歪在一边,断口的木质纤维翘得像一把凌乱的刷子。枪管弯了,弹仓的弹簧卡死了,枪机在半推膛的位置锁住不动了。

这是张麻子的枪。

马奎把断枪捡起来。他的手指绕过断裂的枪托前端,抓住了枪管。铁管冰凉。上面有弹片划出的擦痕、有泥、有干涸后变成暗褐色硬壳的血。

他攥着断枪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左脚拖了一下——昨夜踩铁丝网穿透的鞋底在行走时会让脚掌内侧的伤口碰到碎石,每碰一次他的肩膀就微微一抖。但只是抖。步子没停。

苏晚坐在果园南侧三十米外的一棵断树旁。

她的后背靠着断树,毛瑟步枪平放在膝盖上。左手石膏夹板上的裂缝从拇指根部一直蔓延到了腕骨,裂缝的边缘起了毛刺,像是要碎不碎的蛋壳。蔡司镜挂在枪身上,镜面有两道划痕,在侧光下像两根透明的头发。

她看完了全程。

从马奎蹲下数人头的那一刻,到他站起来拍裤腿、说出那句话、弯腰捡枪转身走开——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分半钟。苏晚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也没有用蔡司镜观察——三十米的距离不需要镜片放大。肉眼就够了。够看到铜碎嵌进掌心时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够看到血顺着指缝滴落,够看到他的眼眶红得发烫但干得像沙地。

马奎经过她身边。

他走的路线贴着断树的另一侧。步伐看上去是无意识的,没有特意靠近也没有刻意绕开。经过的时候,苏晚从裤兜里摸出半块杂粮饼子。

饼子是昨天分的口粮剩下的,杂粮面压制的,硬得像木头,表面有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她昨天只啃了一半,剩下的揣在兜里被体温捂了一夜,边缘被兜布的褶皱压出了一道弯曲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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