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勋章与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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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的五月闷得人喘不上气。

太阳像一枚烧白的铆钉死死钉在头顶,把阅兵场上的碎石子晒出一层扭曲的热浪。三面残破的站台围墙挡住了风,北面敞着的铁轨方向偶尔灌进来一股带着煤灰和铁锈味的热风,转瞬就被三千多具活人散发出的汗味吞没了。

苏晚站在队列里,右手握着擦得发蓝的毛瑟Kar98k,枪口朝下。左手的战术固定石膏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膏体边缘磨出了毛刺,蹭着她袖口那块洗不掉的旧血渍。

迈克医生给她换的这副石膏比之前轻了近一半,桡骨下端用钢丝牵引着,掌心留了一个弧度刚好能卡住护木的凹槽。不能发全力,但能当支点。

够了。

“……特授苏晚同志五战区'特等射手'荣誉!”

参谋的声音被热风搅得断断续续,像一截被嚼烂的甘蔗渣子。苏晚走上台,从一个面色疲倦的少尉手中接过铜质徽章。

徽章不大,拇指盖那么一块,正面是交叉的两杆步枪浮雕,背面刻着编号。铜坯很粗糙,花纹边缘还有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她把徽章揣进上衣口袋,没别在胸前。

台下第三排,谢长峥站在马奎和小满中间,军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线和一截被晒得发红的脖子。他没鼓掌——双手交叠在身前,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抵在左腕内侧的脉搏上。

那是他的老习惯。紧张的时候,或者在计算什么东西的时候。

马奎倒是咧着嘴笑,一巴掌拍在小满后脑勺上:“你苏姐行不行!”

小满揉着脑袋,眼睛亮得像两颗铜扣子。

苏晚转身,准备从台子侧面的木阶下去。

“且慢。”

声音不大,但尖,像一根细铁丝扎进棉絮里——不响,却硌得人牙根发酸。

阅兵场上的窸窣声安静了一瞬,随即冒出更大的窸窣。

苏晚停住脚。

一个穿崭新呢子军装的军官从观礼台侧方跨上三级木阶,皮靴踩在翘起的木板上,发出笃笃的钝响。他的军装是量身裁的,肩章上少校的金星崭新得刺眼,衣领的风纪扣严丝合缝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整个人像一张从军需仓库里刚拆封的挂历。

金丝眼镜。面白无须。胸前挂着一枚黄铜色的射击奖牌,在正午的日头下一晃一晃,像苍蝇翅膀上的鳞粉。

苏晚认出了那枚奖牌上的日文。

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射击科,冠军。

“陶刚。”林耀之的声音从观礼台的担架上传来,沉而涩,像砂纸磨过粗木头,“你有什么事?”

陶刚恭恭敬敬地向担架上的林耀之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腰弯得标准极了。

“林团长,”他直起腰,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电文纸,展开,“末将有几句话,不得不当众说清楚。”

他转向台下,声音拔高了半度。

“谢长峥部自报战功,声称一个带伤的游击队姑娘在八百米外狙杀了日军毒蜂特务。”

纸页在他手里抖出脆响。

“诸位,”陶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珠没什么温度,“德意志步兵操典明确记载,八百米是教官级别的射击距离。在座的——”

他拍了拍桌上那把德制Kar98k的枪托,指甲在木纹上叩出两下短促的声响。

“有几位能做到?”

台下某个角落传出一阵低低的窃笑。

苏晚没转头去看。她知道笑声来自哪里。教导团的新兵堆,那些钢盔上连一粒弹片刮痕都没有的、军靴底子还硬得咯脚的孩子们。

他们没上过战场。

陶刚显然也知道笑声来自哪里,唇角微微提了提。

“这份战绩报告,”他将电文纸折起来,插回胸袋,动作从容得像在处理一封不值一提的退稿信,“更像是某些人为了保住编制而伪造的政治宣传。”

马奎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砰的一声闷响——不是枪,是谢长峥的手拍在马奎手背上。

一个眼神。

马奎的青筋从额角一直绷到了下颌骨的棱线上。但他没动。

陶刚从怀中掏出那枚留日射击冠军的铜牌,在阳光下晃了晃。铜面被保养得极好,比苏晚口袋里那枚粗糙的“特等射手”徽章亮出十倍不止。

“本官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深造三年。这枚奖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像一个正在品鉴赝品的古董商,“是与三百名日本军校生竞争后获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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