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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了。
不是那种明媚的朝阳。
而在深秋雨后、被沉重的铅灰色云层过滤过的一层透着惨淡白色的冷光。
这层冷光,将这片将近半人高的连绵芦苇荡,照得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灰色海洋。昨晚那种令人窒息的幽闭感被驱散了,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无法散去的硝烟味和烂泥的腥臭。
苏晚从那处藏身的低洼地里,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她的两条腿因为长时间泡在冰冷的泥水里,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
军装下摆全被泥浆糊成了硬块,左手腕上那两块木质枪托夹板,也因为在泥水中的摩擦而变得滑腻不堪。那把中正式步枪的枪栓处,落满了泥点子。
远处的矿山方向,隐隐传来了成群结队的、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谢长峥和马奎,带着从日军手里解救出来的黄杨树村的三百多个青壮男丁,正在向这边的集结点撤回。
大部队的声音,宣告了这片芦苇荡里,属于两个暗夜猎手的私人频道的关闭。
苏晚没有立刻转身去跟大部队汇合。
她提着枪,一瘸一拐地、按照昨晚自己在脑海中标记的方位,朝着由于光线昏暗而只是勉强看清轮廓的那个五十米外的阴影处走去。
那里是渡边雄一刚才潜伏的位置。
踩在因为有人卧倒过而倒伏了一大片的芦苇上。
苏晚看到了那块被压得很实的烂泥地。
一个教科书级别的狙击手低姿卧伏坑。
泥坑里,积着一汪浅浅的浑水。
但在那汪浑水的边缘,在代表着渡边左肩支撑点的那个位置的泥土颜色,明显比周围要深得多,甚至泛着一层紫黑色的光泽。
苏晚蹲下身,用手指在那块紫黑色的泥土上捻了一下。
放到鼻尖闻了闻。
浓烈的、腥甜的人血味。
他的左肩伤口,在昨晚跟她的极限追逐和刚才的持刀对峙中,早就崩裂开了。
刚才那场对峙如果是他先开枪,或者在撤退时哪怕稍微失去一点平衡,那大量的失血和剧痛引发的痉挛,都足以让他的动作产生致命的哪怕零点一秒的延迟。
而那零点一秒,对苏晚来说,就够了。
"你差点就死在这了。"
苏晚看着泥潭里自己的倒影,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喃喃了一句。
她不知道是在对已经逃走的宿敌说,还是在对昨晚同样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的自己说。
苏晚的目光,越过那个带血的泥坑。
停留在了一根由于他刚才撤退时、被压断了一半的、约摸有两根手指粗细的根部芦苇杆上。
那根芦苇杆,不是被踩断或者折断的。
而是被锋利的刀刃,几乎贴着地面,干净利落地削去了一半的青皮。
这在这个以灌木和水草为主的野生环境里,就像是有人在满是杂草的荒地上放了一块切割得棱角分明的白色大理石一样刺眼。
那平滑得连一丝毛刺都没有的刀口。
就像是一个骄傲到了极点、也自负到了极点的顶级猎手,在被迫因为大部队的到来而撤退时,留下的一份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