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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看懂了她的意思。给翎敷的那罐是诊室里的现配膏,药效是镇痛和收敛伤口。桌上这罐虽然也是云鹿配的,但里面多了一味药——翎能闻出来。他在诊室里听云鹿说过“鸟族不适合用原方,要减掉一味”。当时云鹿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从铜罐里往外挑膏,动作极快,没有解释减去的是哪一味。
现在翎闻出来了——多出来的那一味,应该是云鹿特意为林川的剑意余劲伤筋脉加的药引子。同一个铜罐,同一个配制人,但对不同伤者用不同的配方。云鹿从接诊的第一刻就判断出翎的伤和林川的伤不是同类:一个是被归鞘剑意割裂的筋脉,一个是寒毒本源被封印吸力强行压制后突然释放造成的经络逆冲。所以她给翎用寒性收敛,给林川用温性导引,用药方向完全相反。
林川把铜罐放回桌上,推到女弟子手边。
趴在桌上的姑娘动了一下。不是醒了,是换了个姿势。她把左脸从手臂上翻到右脸,手腕垂下来在桌沿上轻轻撞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声音很小,林川离得最近,勉强听清了几个词:
“……孢子粉尘太多……寒毒残留洗不掉……云鹿师姐说灵草膏要现配现用……来不及……”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仍在复述收到的伤病描述。俞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低声说了句:“她睡了不到半个时辰。我之前过来的时候她在写最后一批标签,眼睛都快闭上了还跟我说马上就完。看来是为了赶北朔调拨的期限,连开了晚上熬的。”
林川正要开口,女弟子猛地抬起了头。不是被吵醒的——是睡到一半忽然想起某件重要的事没做完,硬生生把自己从睡梦里拽了出来。她脸上的表情还没从梦里完全挣脱,额头上压着袖褶的红印子,眼睛没有完全聚焦就开始在桌上乱摸。
“对对对清灵液要补一行字——云鹿师姐说现配的灵草膏不能直接混进清灵液里用,药膜会提前结,要在辅料栏里注明——”
她摸到了那张“寒系剧毒”的标签,低头看了一眼,松了口气。“啊这张已经写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林川。
林川拄着油松拐杖站在桌边,右手垂在身侧,虎口上的银针在壁灯下泛出极微弱的金属光泽。他身后站着翎,金色瞳孔在昏暗石室里隐隐发亮。门口还有一个穿巡查队制服的俞霜,袖口湿痕未干。
女弟子盯着林川右手的药布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翎左臂上敷了半边的药膜,反应很真实——先看伤,再看人,最后才想起来开口说话。语气不是紧张,是没睡醒还没切换过来:“……你们是伤员?挂号在B区那边,这里不接诊。”
“不是来看伤的。”林川把那张调拨申请单推到她面前,单子上的目的地和预计耗时被他的拇指压在桌沿上,“你桌上这些标签——‘北朔以北可能大量需要’这条备注,是你改的还是云鹿改的?”
“云鹿师姐让我改的。”女弟子揉了揉眼睛,声音在从迷糊往清晰过渡,但过渡得很快,一说到专业内容就不迷糊了,“她昨天半夜传讯给我,说伤病源头判断有变化。原来以为是单纯丹火灼伤,后来加进了一个叫裴什么的人传回来的暗河水样分析,才知道苔原孢子粉尘和寒系残留混在一起会加重腐筋深度。师姐让我把所有腐筋化骨膏的用法备注改成‘注意丹火余劲残留筋脉’——不是单写烧伤。”
裴鸦子的水样。
林川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裴鸦子在鬼哭沟炸掉传送阵保护阵盘的时候,竟然还不忘顺手采一份水样传回苍云宗。这个蜂巢外围的技术修士做事谨慎到了可怕的程度——在知道金丹修士要追杀他的同时还能冷静到给日后的调查留一条化验线索。而这条线索被云鹿抓住了,从水样里反向推演出霜脉本源残留,然后更新了所有药柜标签的备注。云鹿在诊室里说“不能说”、“就因为多发了一次”的时候,语气里的悔意也许就和这份水样有关——她可能从水样数据里预见到了某个最坏的结果,而那个结果她曾经见过一次。
“那张寒系残留的标签是你临时加写的?”
女弟子顺着林川的目光看向那张字迹潦草的标签,点了点头。“是我写的。师姐传讯让我在清灵液标签里补注——暗河水样里检测到了极微量的‘霜脉本源’残留,含量很低,但混在孢子粉尘里会延迟伤口愈合。清灵液只能冲掉孢子粉尘,冲不掉寒毒残余。她让我标注需要寒毒类专用药。”
“霜脉本源。”林川重复了一遍这个医修术语,回头看了一眼翎。
翎站在石室门口,赤脚下的石砖上积了一层比之前更厚些的霜,霜纹正在沿着砖缝缓慢扩散。金色瞳孔映着壁灯的光,表情很平静,但她捧着铜罐的双手收得很紧。
霜脉本源——这是医修们用自己的分类体系给翎体内的寒毒起的学名。裴鸦子化验水样时抓到了翎留在暗河里的灵力残余痕迹,云鹿从化验结果里反向推演出了寒毒的本源属性,然后通过传讯指导这个驻站弟子更新所有相关药物的标签备注。而这一切,从水样传回到标签更新,全部发生在他躺在诊室里等待筋脉壁长好的那几个时辰里。
云鹿在接手伤者的第一刻就不是在治伤——她是在用医疗数据拼整件事的全貌。
女弟子从桌后站起来,走到翎面前。她个子比翎矮小半头,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翎左臂上那层半干透明的药膜,然后伸出手指在药膜边缘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按的不是伤口,是伤口周围未敷药的皮肤——她在测体温。
“你在发凉。”她皱了下眉,“但不是伤口发凉,是血温在往下降。云鹿师姐给你调的药膏里多了一味对鸟族经络有灼烧感的药引子——敷上去之后左臂是烫还是凉?”
翎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烫的。”
女弟子松了口气,表情像是一个刚答对了考卷上最难一题的学生。“烫的就对了。发烫说明寒毒没在扩散。霜脉本源接触鸟族特有的羽骨经络会急剧蔓延,如果不加那味烫性药引子镇住,寒毒能从左臂一直侵蚀到心脉。师姐调这味药引子的时候在传讯里专门提了一句——‘浓度难控,多了伤羽骨,少了镇不住’——我看她调了三遍才确定比例。”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药布。云鹿给翎调的药是镇寒毒的,给他扎的针是导引剑意余劲的。同一个金丹修士留下的凶杀现场,两种截然不同的伤:丹火灼伤和寒毒侵体。她的处理方向也截然相反——剑意余劲用灵草膏收住让它自行化解、银针撑开筋脉壁让余劲被灵力冲刷带走;寒毒却用烫性药引子镇住,阻止扩散。一个疏导,一个压制,方向不同,但都精准对症。
女弟子弯下腰在桌底摸了一阵,摸出一个小铜罐,站起来递给翎。“这个给你。师姐让我备好的备用膏,比你左臂上敷的那种多加了一味。你等一下。”
她在桌上翻找了一阵,找到一张空白药签,在备注栏里写下几个字,然后认认真真地贴在罐身上,递给翎。
“拿着备用。从这送到北朔最少两天半,路上万一药膜掉了就补涂。”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交代同门师弟师妹按时换药,完全没有面对异族时该有的犹豫或防备。在这个姑娘眼里,翎就是一个需要两天半路上补涂药膏的伤者,和所有排队在B区诊室门口等候换药的伤员没有区别。
翎伸出右手接过去,捧在掌心里,低头看着罐底那个和桌上铜罐一模一样的配制人署名。
云鹿。配制于南境枢纽。第三旬。
两个铜罐,同一双手配制的,不同的配方。一罐给鸟族镇寒毒,一罐给人族导引剑意余劲。云鹿在诊室里那句“鸟族不适合用原方,要减掉一味”原来不是减,是换——把疏通筋脉的药引子换成镇寒毒的烫性药引子。换一味药,药效就从“导”变成了“镇”。中医修对药性的理解,精准到了让人后背发凉的程度。
林川转过身,撑住油松拐杖往石室外走。经过门口时对靠在门框上的俞霜说了句:“走。线路快通了。”
俞霜没动。她看着桌面上那三叠药柜标签出神。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腐筋化骨膏”那叠最上面一张的备注栏全文:“化骨丹火灼伤复发期用药。大面积腐筋忌用。附注:北朔以北可能大量需要。”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这句备注。然后她抬起头,对林川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语气极重的话:“死在苔原上的那十三个人,就是这行备注的第一批伤情数据。”
林川没有接话。有些话不需要接。
俞霜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出石室。三个人原路返回,拐过岔廊拐角重新走上B区主廊道。穹顶上的星图在整点刷新,数千颗青色标记同时闪烁一次,光色如潮水般涌过整片穹顶再退回去。那颗黑色星子还挂在最北端,黑得没有任何变化。但林川注意到它的位置往幽州古道深处又偏移了一点点——传送阵远程监测的数据在不断更新,黑色星子的坐标不是静止的。
油松拐杖敲在石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B区廊道里回荡。女弟子趴回桌上继续睡之前,迷迷糊糊地把桌上歪倒的铜罐摆正了。摆正的时候手指碰到罐底的暗码,灵光暗码闪了一下——第五次记录,被一个写标签写到手指灼红只舍得挖一点点药膏的姑娘,用最轻的力道按了下去。
石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门缝里的暖黄色灯光在石砖地面上投下极细的一道光丝,然后被走廊里灵光石的冷白光照没了。
林川走出十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怎么了?”俞霜问。
“没什么。”林川转过身继续走。
他在想一件事。云鹿在诊室里处理他右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针法我很少用。上次用还是——”话断了。越清在调度室里看到银针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上次她用还是——”也断了。
两个人在不同地点、不同时间提到云鹿用这根针的上一次经历,都没有把话说完。而云鹿在那之后沉默了一阵,沉默之后说了一句:“就因为多发了一次。”
多发了一次。
多发了的那一次,是剑意余劲传导还是金丹修士的丹火烧伤?云鹿说的“就”,咬得很重。一个像她那样说话每个字都收得很紧的人,不会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加重语气。
林川按住虎口上的银针,继续往前走。针底下的筋脉在跳,跳得比之前更有力了。
云鹿在药柜标签里写了筋脉分叉扎针法的用途:撑开筋脉壁,让余劲被灵力冲刷带走。她扎针的时候没有解释原理,但她把原理写在了每一个可能用到腐筋化骨膏的伤员都会看到的标签上。
两天半。
他还有两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