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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茨威廉上校来牧师住宅的次数,比伊丽莎白预想的要多得多。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礼节性地回访一两次,尽了礼数便罢。但几天过去,他又来了。再过几天,他又来了。
有时候是和达西一起——那通常是下午,两个人从罗辛斯的方向走过来,达西走在前面,步子大而沉默,菲茨威廉跟在后面,手里转着一根随手折的草茎。更多时候他是一个人来的,仿佛从罗辛斯的客厅里溜出来只需要一个不被姨妈发现的时机和一双愿意走二十分钟田间小路的靴子。
他来了也不拘礼。不像达西那样每次进门都要微微欠身,然后选一个离所有人都刚好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菲茨威廉进门的方式是推门、点头、自己拉椅子——那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锐响,他会朝夏洛特歉意地笑笑,然后坐下来,开始聊。
他聊肯特郡的风土人情——他说这里的苹果酒比德比郡的好,但奶酪差远了。聊赫特福德郡的田园风光——伊丽莎白告诉他朗博恩后面有一片矮树林,秋天的时候地上全是橡子,踩上去像踩在弹珠上。
他聊军队里的事,聊那些他驻扎过又离开的地方——直布罗陀的夏天能把人烤熟,苏格兰的冬天风大到能把哨兵从岗亭里吹出去。
他还爱聊书,伦敦最近出了什么值得读的,他总要带来给伊丽莎白讲讲,有时候是诗集,有时候是游记,有时候是一本刚出版的小说。说到音乐,他说自己喜欢听,但手指在琴键上不太好使,被伊丽莎白笑了几句也不恼,反而认真辩解说他那位钢琴教师当年说过他的手型其实是很有潜力的,只是他太懒了。
伊丽莎白每次听着,都觉得很舒服。那些话不急不慢,像一条流速恰到好处的河,既能载得动一些有趣的话题,又不会冲得人站不稳。
在这偏僻的牧师住宅里,能遇到这样一个人,简直是意外之喜。夏洛特注意到伊丽莎白听菲茨威廉说话时脸上会有一种很轻很轻的亮光,像油灯被拨亮了半寸灯芯。
相比之下,达西就难得一见了。除了第一次来牧师住宅那次,伊丽莎白只在教堂远远见过他一面。
那天他坐在罗辛斯的专用包厢里,背挺直,目光落在牧师身上,连颂歌响起时都只是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散场时凯瑟琳夫人站在教堂门口,朝柯林斯夫妇招了招手,动作幅度小得像在驱赶一只停在手腕上的飞虫。
“你们几个,今晚来罗辛斯吃饭。”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一个多余的词都没有,连“请”字都省略了,仿佛省略本身就是一种恩赐。柯林斯先生却如获至宝,连连鞠躬,嘴里念叨着“荣幸之至”,那腰弯得比在教堂里对圣坛行礼还深。
那天晚上,伊丽莎白终于明白什么叫“捧高踩低”。凯瑟琳夫人整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个外甥身上,对着达西,话多得像是开了闸的水,从伦敦的天气问到彭伯利秋季的收成,从乔治安娜的钢琴课问到他有没有考虑过把庄园东翼重新装修。
达西一一应着,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柯林斯坐在末席,脸上始终挂着笑,那笑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心诚意地为能坐在这个房间里而感动——但整晚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头。
玛丽亚缩在角落里,刀叉用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声响。伊丽莎白和夏洛特安静地坐着,像两件被主人忘记收走的摆设。
只有菲茨威廉整晚都在和伊丽莎白说话。他说到伦敦最近上演的一出喜剧,讲一个冒充贵族的骗子被人当众拆穿,结尾那场戏里骗子穿着借来的礼服站在雨里,领巾上的浆糊被雨水泡化了,顺着领口往下淌白浆。伊丽莎白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手帕掩住嘴。
此刻他们又在聊音乐。菲茨威廉说起在伦敦听过的一场音乐会,把那天演奏的曲目、乐团的配置、甚至某个小提琴手在中途断了一根弦的意外都讲得活灵活现。
伊丽莎白侧着头听,偶尔插一句,偶尔笑一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说话的侧影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轮廓。玛丽坐在旁边,膝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不时从书页上方瞟过去。这两个人聊得是真开心。
凯瑟琳夫人正和达西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罗辛斯花园今秋该补种哪些乔木——说着说着,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停在窗边那两个人身上。
达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线条没有动,但玛丽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菲茨威廉朝伊丽莎白倾过去的那一侧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过了一会儿,又移回来。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那只手就搁在那里,没有再动。
凯瑟琳夫人的反应就直白多了。她盯着那边看了整整半分钟——在那个时间里,足够窗外的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再飞回来——然后毫无顾忌地开了口。“你们在说什么,菲茨威廉?你在跟贝内特小姐说什么?说给我听听。”尾音在客厅里弹开,把所有低声交谈的私语都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