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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那点火,一直没灭。
不是城头这边火把那种跳着的亮,是远远一层发红的光,贴着地皮,隐在黑里,一会儿亮些,一会儿又沉下去,像是谁在更远的草坡后头铺了一道火线。
门楼上那军侯已经跑上最高那层去看了两回,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却没当众说什么,只命人又往北墙补了两匣弩矢,另外把南面能抽的人又抽了十来个上来。
这就够说明事了。
若只是门前那头黑脊蛮罴没走,他不会这么抽。
说明更远那片亮,给他的压迫还在门前这一头之上。
门洞里补木、平码门板、加沙袋的动静还在响。可比起刚才那阵乱,这会儿已经稳得多了。谁该抱木,谁该顶车,谁该盯箭孔,谁该站门后第二层,基本都有了位置。连那个先前抱着油罐发傻的杂役,这会儿也能咬着牙把门板扛稳,不至于再一吓就松手。
韩队头站在最前,低头看了看刚补上的第二层门板,又伸手按了按车辕和横木,确定都咬死了,才回头扫了一眼。
“还能喘气的,都喘匀了。”他说。
没人接这句。
不是不想接,是都真在喘。
刚才那一波门响下来,心口那根弦到现在还绷着,谁一张嘴,都怕先把那口气泄了。
赵铁把矛杆横在车辕边,靠着木头站了会儿,忽然偏头朝沈渊看了一眼。
“手给我看看。”
沈渊低头把右手摊开。
虎口裂开的那道口子不浅,先前用布勒得紧,血倒止住了,可边沿肿得发亮,里头全是让枪杆和木刺磨进去的黑灰。再拖下去,下一回若真,枪未必握得住。
赵铁没说话,直接朝后头招了下手。
军医那边刚给断腿兵止住血,正蹲在门洞一角喘气。看见赵铁招手,他眉头先皱了一下,像是想骂“这会儿还有完没完”,可目光落到沈渊手上,又把那句咽了回去,拎着布袋走了过来。
“手。”
沈渊递过去。
军医低头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行,废不了。”
说着,他从袋里掏出个小瓷瓶,往伤口上撒了点灰白色药粉。药粉一沾肉,沈渊整只手先是猛地一烫,紧接着那股火辣辣的疼反倒往里收了。
军医给他重新裹布时,嘴上仍没闲着。
“你这不是刀口,是磨口。明儿若还拿枪,记得掌心再垫一层布,不然肉磨烂了,神仙也给你接不稳。”
“知道。”沈渊点头。
“知道个屁。”军医白了他一眼,“知道还把手成这样。”
旁边李虎原本缩在门板后头抱着火把,听见这话,低低笑了一声,刚笑到一半,又让赵铁看了一眼,赶紧把嘴闭上。
门洞里那股紧绷到发木的气,倒是让这一来一去轻了点。
可也就轻了一点。
因为门外那股闷喘,还没彻底远。
黑脊蛮罴退了两步,不等于走了。偶尔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时,那股更沉的腥热气还在,混着外头狼的毛骚味,一下一下往鼻子里钻。
沈渊没坐。
他靠在门后第二层门板边,抬头往上看。
箭孔外头现在看不见东西,只能看见火光晃出来的一小片亮。更远的北边,那点贴地的红仍在。时不时,还有极轻的兽叫从外头飘过来,不近,像在更远些的黑地里一层层传。
不像进攻前的吼。
倒像在试探、聚拢、慢慢靠。
韩队头显然也在听这些动静。
他一只手按着刀柄,半天没动,过了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赵铁,你守过最难的一回门,是什么时候?”
赵铁靠着车辕,眼也没抬。
“凉关西门,三年前。”
李虎一听,耳朵立刻竖起来了。
“那次也是妖物撞门?”
“不是。”赵铁说,“是流民。”
门洞里几个人都愣了下。
赵铁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年冬里断粮,外头死的人太多,活着的也疯。城里不开门,他们就想拿命往里顶。白天跪,晚上哭,再后来就开始拿木头撞。门外死一层,再扑一层,跟潮水似的。”
“最后怎么守下来的?”黑脸老卒忍不住问。
“守下来了。”赵铁道,“可门开以后,外头尸都冻成一片了。官面要查,问谁先下的令不开门。查了半个月,最后也没查出个好歹。反正门是守下来了,城里没乱,城外死了一地。”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才补一句:
“后来那扇门,一到冬里就总有股味。”
门洞里一下静了。
李虎本来还想再问,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口。
这种事,搁别人嘴里说,像故事。搁赵铁嘴里说,就像一块冻得发硬的骨头,咬不动,也咽不下。
韩队头没接这茬,只偏过头去看门缝。
过了会儿,他才低低说了句:“活着,什么味儿都得闻。”
这话没人反驳。
因为都知道,对。
沈渊靠在门板边,忽然又闻到了一点别的味。
血。
不是门外那股妖物身上的腥血味。
是人血。
新鲜的,从更里头来的,还掺着一点药味和湿泥味。
他转头一看,正看见那个断腿兵那边,军医刚给他换了第二轮布,布底下又渗出来一层深红。人还没醒,只是眉头一直绷着,牙根也咬得发紧,像梦里还在硬撑。
石头就在边上蹲着。
他平时话不多,这会儿更不说话,只把那断腿兵往里头又挪了点,让门口风别直接灌到伤口上。挪完以后,他才站起来,背后那几道让岩影猞带开的伤又渗出血,把后褂黏出一道更深的颜色。
彭三看见了,骂了一句:“你也不处理?”
石头回了句:“死不了。”
“死不了你也先让军医——”
“排后头。”石头说。
就这三个字,把彭三后半句堵死了。
军医那边就一个人,伤兵不只一个。先是断腿的,再是撞昏的杂役,再轮到谁,谁就等。石头背上那几道口子深归深,血流归流,却还站得住。站得住,就得先干活。
这就是凉关。
不讲惨不惨,只讲谁先死。
门洞外头还是没响。
门楼上那军侯又跑了下来,这回手里还攥着一支折断的弩矢。刚落地,他先看了眼门后的站位,又朝韩队头招了下手。
韩队头走过去,两人在门洞边压着声说了几句。
声音太低,旁人听不见,只看见军侯脸色发沉,韩队头听到后面时,眼神一点点绷硬。等军侯说完,他只点了下头,什么也没多问。
军侯走后,赵铁抬眼看向韩队头。
“上头怎么说?”
韩队头没立刻答,先朝门楼上方那点火色看了一眼,才道:
“北边更外头,确实起火了。”
李虎喉头滚了一下。
“外哨不是都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