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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还撞。”
“什么时候?”
“狼再往左带一下的时候。”
赵铁一下就懂了。
它不是单靠蛮力门,而是先让狼把上头弩手眼睛带偏,再从另一边一口。这种门,越是怕乱,越吃这一套。
韩队头眼角一跳,张口就骂上头:
“门楼上的!狼让你们旁边那段人管!你们给我盯右边!”
话音刚落,门楼上那军侯也像反应过来了,喝了一嗓子:
“右边别空!盯死右边!”
几乎就在他喊完这句的下一瞬,外头几头灰脊狼果然一齐往左下方乱窜,上头两张弩下意识跟着偏了偏。
而黑脊蛮罴一撞,正中右边。
轰!
这一下比前两次更狠。
门后那根新补上的粗横木当场发出一声裂响,像是让人从中间掰了一把。辎车也被撞得整整后蹿半尺,连顶在地上的木楔都跳起来一根。
那个抱门板的杂役当场让震翻了,背着地摔出去,头磕在砖上,闷哼一声就不动了。
李虎眼睛都红了,扑上去就拿肩膀顶车。
“顶上!顶上!”
他这一下喊得都劈了音。
赵铁也没再拿矛,直接把那根矛杆横过来,当杠子别进车轮缺口里。韩队头、石头、彭三、黑脸老卒、瘦长脸的,一排人全压了上去,像一堵活墙。
沈渊没有去顶车。
他看见那根裂开的横木上,多了一道极浅的缝。
缝不大,却透风。
黑脊蛮罴方才那一撞,不只是试门,更是试木。下一下若还撞这里,那根木八成撑不住。
“右上第三个箭孔。”沈渊猛地抬头。
门楼上那军侯怔了一下:“什么?”
“它脸在那边。”沈渊说得极快,“它撞完没退远,还贴在右上听里面。”
军侯只迟疑了半息,随即朝旁边弩手一指:
“照第三个孔!”
那弩手咬着牙,整个上身都探了出去,顺着那孔外一片黑就是一箭。
外头立刻传来一声极闷的痛吼。
不是狼。
是更沉,更近,更让人心里发毛的那种。
赵铁顶着车,嘴里骂了一句:“中了它耳后!”
像是印证他这句似的,门外那股闷喘猛地乱了一下。黑脊蛮罴显然没想到,里头竟能隔着门板摸出它贴脸的位置。这一下虽未必真扎穿,可扎得够阴,至少让它那股从容断了半口。
紧跟着,外头终于不再是撞。
而是一阵往后退的重脚步。
一步,两步。
不快,却真退了。
整条门洞里的人全喘了口气。
不是松。
是从胸口里挤出一口快憋炸的气。
李虎还在死顶着车,直到赵铁骂了他一句“退了”,他才腿一软,整个人顺着车辕滑下去,坐在地上直发抖。
韩队头没跟着松。
他先抬头看了看门楼,又侧耳听了两息门外,确定那股闷喘真的远了些,才回头看向里头。
那个杂役还躺着。
脑后渗血,人却还有气。
军医那边刚锯完腿,满手血,还得拎着布和药跑过来给他按后脑。断腿兵那边终于没叫了,脸白得像纸,额角全是汗,人却还没死,眼睛闭着,嘴里那块布已经咬烂。
没人说话。
门洞里只有人喘,油灯爆出的小响,还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门楼上那军侯才探身下来。
他脸上也全是灰,半边袖子让油烟熏得发黑,盯着下头众人看了两眼,最后目光落到沈渊身上。
“刚才那两下,是你听出来的?”
“嗯。”
军侯没再多问。
这种时候,也没工夫多问。
他只点了下头,转身朝上喊:“门前那几头狼不用追,弩省着。再来三个人下去守门洞,快!”
说完,他又低头补了一句:
“西边别换人了。就按现在这个站法守。”
这话一出口,门洞里好几个人眼神都变了点。
不换人,不是因为人手够。
是因为刚才这口硬顶下来,谁该站哪,已经有人认了。
韩队头听见了,没说什么,只弯腰把地上那根崩裂的横木捡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扔到一边。
“再补一根。”
“补完以后,谁都别坐死。”他说,“它今夜还会回来。”
没人反驳。
因为谁都知道,他说得对。
黑脊蛮罴这一下不是让人退的,是让弩和门后这股子硬气顶得往后挪了两步。它没死,也没真伤透。等门前那几头狼再绕一圈,等上头弩手再累半截,它多半还会来。
石头带着人继续补木。
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去搬第二层门板。
李虎这会儿总算缓过来些了,爬起来先去看那杂役,见人还喘着,才扭过头冲沈渊挤出一句:
“你这耳朵……比狗还邪。”
赵铁本来在检查矛杆,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他娘会不会说话?”
李虎立刻闭嘴,过了两息,又低低加了句:“我夸他呢。”
这回连黑脸老卒都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极轻,可就是这一点轻,反倒把门洞里那股绷得发木的气松开了一点。
沈渊没接话。
他把手上的布条又紧了紧,虎口伤口被勒得发疼,反倒更清醒。
门外那股腥气还在。
只是远了些。
他知道,今夜还没完。
可这一口门,至少是守下来了。
而且守到现在,墙上也好,门洞也好,已经不是一开始那种谁都不服谁、谁都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散样子。黑脸老卒开始主动补木,瘦长脸的也不再嘴硬,李虎虽怕,火和木楔却一回没掉。
韩队头还是那个韩队头,赵铁也还是那个赵铁。
可这一夜过来,门洞里这群人,已经有点真像一伙守门的了。
过了约莫半炷香,门外没再响。
上头的弩手轮着靠墙喘气,军侯让人送了半壶冷水下来。水一人轮一口,转到沈渊手里时,壶都快见底了。
他刚抿了一口,门楼上忽然有人低低喊了一声:
“北边亮了。”
这不是说天亮。
是说更远些的北坡,有火。
门洞里几个人都抬了头。
军侯先上去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更沉。他没往下喊,只转身就跑,脚步又快又急,直往更上头门楼最高那层去。
赵铁皱了下眉。
“不是咱们这点火。”
沈渊也看见了。
透过门楼斜上方那道缝,北边更远处,确有一片微微发红的光,不大,却在黑里很扎眼。像是草坡着了,也像是有人在更外头点了一道更长的火。
可北门已经闭死,外哨也撤了。
那火不该是人的。
韩队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它们不是一拨一拨乱撞过来的。”他忽然说。
赵铁抬头看他。
“你也看出来了?”
“嗯。”韩队头盯着北边那点火色,“先是万兽南逃,再是狼群试火,再是岩影猞摸墙,再是铁背罴开壕,最后黑脊蛮罴试门……这不是撞上哪算哪。它们像是让什么东西一层层往前赶。”
门洞里一下安静了。
这话,其实很多人心里早有影。
可真让韩队头这么说出来,味就不一样了。
若只是兽潮,还能解释成饿疯了、冷急了、往城边拱。
可若是有人——不,哪怕不是人,是有什么东西把这些妖物和野兽一层层逼着往南赶,那凉关今夜挨的这一下,就绝不只是守一夜那么简单。
李虎喉结滚了滚。
“那……北边那火是什么?”
韩队头没答。
他只是抬头看着门楼上方,那一点越来越显的微红,脸上的线条一点点绷硬。
过了片刻,他低下头,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更沉。
“把门再补一层。”
“今夜,谁也别想着熬过去就完了。”
说完,他偏头看向沈渊。
“你跟赵铁别下门洞。”
“从现在起,这门前但凡再有动静,先听你们两个的。”
这话一出,李虎先愣了下。
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也都抬头看过来。
没人反驳。
因为刚才那两下撞门,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
不是谁官大谁说了算。
是真到门要开的时候,谁能比那东西快半步,谁说的话才值命。
沈渊点了下头。
“行。”
门外风还在吹。
北边那点火色也还亮着。
门后,木头、沙袋、辎车,一层比一层更厚。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夜这道门守住了,不代表北边那片地就真消停了。
相反。
这才像是刚刚露出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