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在渊 第八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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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刀变成单手握持,刀势骤然一变。左手的鲛皮刀柄在掌心转了一个圈,刀身从横斩变成了上挑,刀背撞向卫林的短刺。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缩回,五指并拢,一掌拍向卫林的胸口。

这一掌不是全力。全力的一掌需要蓄力,需要转腰,需要蹬地。他没有这个时间。这一掌用的是腕力和肘力,力量不大,但速度极快,目的不是伤人,而是逼退。

卫林的短刺和赵惊鸿的刀背撞在一起。

叮的一声脆响。玄铁短刺和暗灰色的刀背碰撞,溅起几粒极细的火星。一股大力从刺身传来,卫林的手臂微微一麻。赵惊鸿单手握刀的力量,依然比他预想的要大。

赵惊鸿的左掌同时到了。

卫林没有硬接这一掌。他的左脚在松针上一点,整个人借力向右侧飘出三尺,从赵惊鸿的内圈退了出来。赵惊鸿的掌风擦过他的左肩,衣料被压得紧紧贴在皮肤上。

两个人重新拉开了距离。

五丈。

从交手到分开,不到两息。

赵惊鸿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腕,五根手指依次张开又握拢。他的目光落在卫林手中的短刺上,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游龙步。”他说出了这三个字。

卫林没有回答。

赵惊鸿将横刀重新双手握持,刀尖对准卫林。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分,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凶险。如果卫林的短刺再快上半分,他的右手就废了。

“镇南王府的藏书楼里,倒是有些好东西。”赵惊鸿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忌惮,而是一种更加认真的郑重,“不过,步法再好,也只是步法。你手里那根短刺,连我的刀都碰不到。”

他说的是事实。

刚才那一次碰撞,卫林的短刺只是被刀背擦了一下,手臂就已经发麻了。如果是正面和刀刃对撞,短刺可能直接脱手。

卫林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赵惊鸿的刀对撞。

他刚才的目标是赵惊鸿的手腕。现在,他知道了另一件事——赵惊鸿的左手掌法,速度和力量都不如右手刀。刚才那一掌如果是右手出的,他没有那么容易躲开。

赵惊鸿的弱点,在右肩。

右肩的旧伤让他在出右手重招时,真气会有零点三息到零点五息的迟滞。这个迟滞极其短暂,在大多数人眼中根本看不出来。但在卫林的龙瞳里,这零点几息的迟滞,就像是一道裂缝。只要把力量准确地打在这道裂缝上,就能让赵惊鸿整个刀势出现崩溃。

问题是,怎么打到那道裂缝。

赵惊鸿的刀太快了。在他出刀的间隙里插入攻击,需要的不仅仅是速度,还有对时机的绝对精准的把握。早一瞬,赵惊鸿的刀势还没用老,他会被刀锋所伤。晚一瞬,赵惊鸿的下一刀已经接上来了,他会陷入连绵不绝的刀势之中,再也找不到脱身的机会。

他需要让赵惊鸿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卫林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短刺的握法。刺身从小臂外侧转到了小臂内侧,刺尖朝前。从反握变成了正握。

正握短刺,意味着他下一次出手,将是直线攻击。

赵惊鸿看到了这个变化。

他的双脚开始移动。不是向前,而是向侧面。左脚向左跨出一步,右脚跟随之转动,整个人开始绕着卫林缓缓移动。横刀始终保持着双手握持、刀尖对准卫林的姿势,像是一根指南针,无论身体怎么移动,刀尖永远指向同一个目标。

卫林也开始移动。

两个人的脚步在松针上踩出一个无形的圆。松针被踩得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冠缝隙中落下的光斑在他们身上游走,时明时暗。赵惊鸿的墨绿色猎装在阴影中几乎与森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亮着。卫林的藏青色布袍在光斑中呈现出一种深浅不定的蓝色,像是一块被反复浸染又反复褪色的老布。

一圈。

两圈。

赵惊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每一次吸气都很深,每一次呼气都很长。他的脚步越来越稳,越来越慢,从移动变成了滑行,鞋底几乎不离开地面,在松针上留下一道连续的、浅浅的拖痕。

卫林知道这是什么。

蓄势。

赵惊鸿在积蓄力量。他的每一步移动都在调整自己的重心,每一次呼吸都在将真气压缩到双腿和双臂的经脉中。当他蓄势到顶峰的时候,劈出的下一刀,将是之前所有刀势都无法比拟的。

不能让他的势蓄满。

卫林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后退。双脚交替后撤,身体重心不断下降,整个人像是沉入了一片无形的沼泽。游龙步第五种变化——龙隐云海。他的身影在松林间变得飘忽不定,时而被树影吞没,时而被光斑照亮。

赵惊鸿的蓄势被打断了。

因为他的刀尖失去了目标。卫林的身影在他的视野中忽隐忽现,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烛火。他的刀尖追着卫林的身影移动,但每次刚刚锁定,卫林就沉入了另一片阴影之中。

赵惊鸿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不再追逐。

他闭上了眼睛。

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向地面,双脚稳稳地站在松针上,整个人像是一尊雕像。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深长,胸腔的起伏幅度比刚才更大,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将整片松林的气息吸入肺腑。

卫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赵惊鸿不是在蓄势。他是在感知。

韩铁山教他的,一定不止是看脚看手。真正的高手,不是用眼睛看对手的,是用全身的皮肤、用呼吸、用直觉去感知的。赵惊鸿闭上眼睛,是为了关掉最容易被欺骗的视觉,用更加原始的方式去捕捉卫林的存在。

卫林停了下来。

他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相隔五丈,都闭着眼。

松林里只剩下风穿过树冠的声音,松针落地的声音,和两个人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

赵惊鸿的呼吸,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每一次呼气,都像是一头猛兽在低声咆哮。卫林的呼吸,是从丹田发出的,极轻极细,像是一条蛇在草丛中游走。

三息。

五息。

十息。

赵惊鸿的呼吸忽然变了。

从极深极长变成了一瞬间的屏息。

然后他出刀了。

这一刀不是劈,不是斩,不是扫。

是刺。

横刀做刺击,不合刀理。横刀的重心在前,刀身微弧,最适合劈砍,最不适合直刺。但赵惊鸿就是刺了。双手握住刀柄,刀身与手臂成一条直线,整个人与刀身成一条直线,像是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刺向卫林所在的位置。

这一刺的力量,全部集中在刀尖那一点上。

空气被刀尖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松针被刀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散开。五丈的距离,在赵惊鸿的全力一刺之下,不过是一次眨眼的时间。

卫林没有躲。

他也出了一刺。

正握的短刺,从右手中直直刺出,没有任何花巧,没有任何变化,就是最纯粹、最直接的一刺。七寸长的玄铁刺身,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迎着赵惊鸿的刀尖刺了过去。

刀尖和刺尖,在空中相遇。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不是对撞。是对点。

刀尖刺中了刺尖。

赵惊鸿灌注在刀身上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在刀尖那一点上。卫林灌注在短刺上的全部真气,也都集中在刺尖那一点上。两点相对,力量从一点传递到另一点,没有丝毫分散。

赵惊鸿的脸色变了。

因为卫林的力量,不是和他的力量对抗,而是顺着他的力量来的。就像是一个飞速旋转的陀螺,你如果用棍子去打它,它会弹开。但如果你用另一只同样飞速旋转的陀螺去碰它,它们会在接触的一瞬间,交换彼此的力量。

卫林的短刺在接触的一瞬间,将赵惊鸿的力量全部吸了过来,然后沿着刺身传递到他的手臂、肩膀、腰胯,最后从双脚泄入大地。他脚下的松针被这股力量震得向四周炸开,露出一个圆形的、黑色的土坑。

而赵惊鸿的刀,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刀身从刀尖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颤抖沿着刀身向后蔓延,传到刀柄,传到赵惊鸿的双手。他的虎口一麻,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横刀从他手中脱出,打着旋飞了出去,钉在三丈外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刀身深深没入木头,只剩刀柄在外面剧烈颤动。

赵惊鸿的右手虎口裂了。

鲜血从裂口中渗出来,顺着手指滴落,在松针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暗红色圆点。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骇。

卫林的短刺没有停。

刺尖在点落赵惊鸿的刀之后,继续向前。乌黑的刺身像是一条从黑暗中游出来的蛇,无声无息地贴上了赵惊鸿的咽喉。

刺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赵惊鸿的呼吸停止了。

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卫林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复仇的快意,甚至没有杀意。那双漆黑的眼睛依旧是两口古井,深不见底,波澜不惊。

“你怎么……”赵惊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刺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陷入皮肤,一道极细的血痕出现在他的脖颈上,“你怎么知道我的刀势……”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右肩的旧伤。零点三息的迟滞。他的刀势在最强的时刻,也是他最脆弱的时刻。那零点三息的迟滞,就是他的刀身上唯一一道裂缝。

卫林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刀。等他将全部力量灌注在刀尖的那一刻。因为那一刻,他的刀势最强,那道裂缝也最明显。只要把力量准确地打在那道裂缝上,他的整个刀势就会像被抽掉了最关键一块砖的拱桥,轰然崩塌。

“你从什么时候……”赵惊鸿的声音变得沙哑,“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卫林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赵惊鸿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开元境第八窍巅峰的护卫,此刻正站在十丈外,双手握着腰间的两把短刀,刀身已经拔出了一半。他的脸上满是惊疑和恐惧,两条腿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该不该出手。出手,赵惊鸿的喉咙上顶着卫林的短刺。不出手,赵惊鸿的喉咙上顶着卫林的短刺。

卫林看了他一息。

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赵惊鸿的脸上。

琥珀色的眼睛里,惊骇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赵惊鸿看着卫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认了的神情。

“动手吧。”他说。

卫林的手腕微微一动。

短刺离开了赵惊鸿的咽喉。

赵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

卫林将短刺收回袖中,转过身,朝着森林出口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是那种不快不慢的节奏,藏青色的布袍在晨光中微微摆动。

赵惊鸿站在原地,看着卫林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他问。

卫林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松林间传过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因为杀了你,赵王府会不死不休。而不杀你,赵王府只会记住你欠我一条命。你爹是赵王,他知道该怎么选。”

赵惊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卫林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松林深处。

出口的方向,晨光越来越亮了。那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尽头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下站着一个穿墨绿色院服的人——严烈。他的身后,是已经走出森林的考生们,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森林出口的方向,投向那个从松林中走出来的、浑身沾满泥土和松针的年轻人。

赵惊鸿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光中。

他的右手还在滴血。血滴在松针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韩铁山教过他的第四件事。

韩铁山说,这世上有一种人,你和他交手之前,觉得他不过如此。交手之后,你才明白,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把你当成对手。他只是把你当成一块磨刀石。

赵惊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的裂口,又看了看钉在松树上的那把横刀。刀柄的颤动已经停止了,鹰首护手上的红色宝石在光斑中闪了一下,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

十丈外,那个护卫终于鼓起勇气,颤声问了一句:“二公子……追不追?”

赵惊鸿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滴血的右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