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在渊 第九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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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

迷雾森林的出口,是一座石牌坊。

牌坊不知在这里矗立了多少年,青灰色的石柱上爬满了暗绿的苔痕,柱脚被岁月侵蚀得斑驳剥落,露出里面一层又一层的石纹。牌坊正上方刻着四个大字——“太学院界”,字迹被风雨磨去了棱角,却依旧笔力雄健,每一笔都像是用刀斧劈出来的。穿过牌坊,便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的尽头是太学院的外院围墙,灰墙黛瓦,墙头上长着一丛丛枯黄的狗尾草,在晨光中微微摇晃。

阳光落在这片空地上,暖融融的,带着雪后初晴特有的那种清冽而温柔的温度。和迷雾森林里那种被树冠过滤过的、幽绿色的冷光截然不同,这里的阳光是金色的,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晒得人后颈发烫。

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从森林中走出来的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靠着树干喘着粗气,有的蹲在溪边清洗伤口,有的坐在地上默默数着手中的妖核。他们的衣裳大多破烂不堪,沾满泥土、松针和血迹。有人的袖口被撕掉了半截,露出里面包着伤口的布条。有人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划到下颌的爪痕,血迹已经干涸,结成黑褐色的痂。有人怀里抱着一捆兽皮,兽皮上的血腥味引来几只蝇虫,嗡嗡地绕着飞。

这些人的眼睛也和三天前不一样了。三天前走进森林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里是紧张、兴奋、跃跃欲试。现在,那些东西都被磨掉了一层,露出了底下更加沉甸甸的东西。有的人眼里多了一份沉稳,像是被河水冲刷过的石头。有的人眼里则多了一份灰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魂魄。

能活着走出来的人,都不再是三天前的那个人了。

卫林走出森林的那一刻,空地上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不是因为他走得最晚。是因为他身上的东西。

碧鳞蜥皮斜背在身后,从头到尾六尺长的一整张,碧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件用翡翠打造的披风。铁背苍狼的鬃毛捆和赤炎蟒的蛇蜕绑在一起,挂在腰间左侧,铁灰色的鬃毛和金红色的蛇蜕交相辉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腰间右侧系着三个布袋,鼓鼓囊囊的,布袋的缝隙里露出岩鼠门齿的淡黄色和铁爪隼趾甲的乌黑色。背后还背着一把附魔弓和半囊毒箭,弓臂上的符文在阳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但让那些目光定住的,不是这些东西。

是他身上那股气。

从森林里走出来的人,身上都有血腥气。但卫林身上的血腥气不一样。那不是被妖兽抓伤之后留下的、带着惊恐和疼痛的血腥气。那是猎杀者的血腥气。是从铁背苍狼的胸腔、赤炎蟒的七寸、碧鳞蜥的腹部、四个人类的喉咙里沾来的血。那些血已经干了,渗进他藏青色布袍的纤维里,变成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暗色斑痕。但他走路的姿态,和三天前走进森林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腰背挺直,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严烈站在牌坊下。

他依旧是那副瘦高的模样,脸颊凹陷,颧骨尖锐如刀。墨绿色的院服穿在他身上,像是挂在衣架子上,空荡荡的。但他的眼睛,那双嵌在深陷眼窝里的、不大却极锐利的眼睛,在看到卫林的那一刻,微微眯了一下。

严烈的修为是凝真境中期。他的真气波动沉稳而凝练,像是一块被锻打过无数次的老铁,没有任何锋芒毕露的锐气,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忽的厚重。他在这太学院外院做了十一年的实战教习,手底下带过的学生超过三千人。能让他多看一眼的学生,不超过三十个。

卫林是第三十一个。

“妖核。”严烈伸出手。

卫林从怀中取出妖核,一枚一枚地放在严烈的手掌上。

铁背苍狼的,赤炎蟒的,岩鼠的,铁爪隼的,碧鳞蜥的,两只青纹蛙的。一共七枚一阶妖核,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在严烈粗糙的掌心里堆成一小堆,被阳光照得五光十色。

严烈的目光在这些妖核上扫了一遍。他的眼神在铁爪隼的妖核上停了半息——淡青色的晶体内部,那团小小的旋风状光芒在缓缓转动。风属性妖核,一阶里算上品了。又在碧鳞蜥的妖核上停了半息——鸽卵大小的碧绿色晶体,颜色浓得像是一滴化不开的翡翠。两枚上品一阶妖核,出自两头最难缠的一阶妖兽。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卫林腰间那些战利品上。

铁背苍狼的鬃毛。赤炎蟒的蛇蜕。岩鼠的门齿。铁爪隼的趾甲和飞羽。碧鳞蜥的整张皮。

严烈做了十一年教习,见过无数考生从迷雾森林里带出战利品。大多数人都只取妖核,因为妖核最轻,最值钱,最方便携带。只有那些对自己实力有着绝对自信、且对妖兽身上每一寸价值都了如指掌的人,才会像屠夫一样把猎物分解得如此干净。

“还有吗?”严烈问。

卫林将附魔弓从背上取下来,放在严烈面前。又解下箭囊,将剩下的十支毒箭一并呈上。

严烈拿起附魔弓,手指从弓臂上的七道符文上一一抚过。他的指尖在符文的刻痕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阵法纹路。然后他抽出一支毒箭,将暗绿色的箭头凑到鼻尖嗅了嗅。

“碧磷蟒的毒。”他把箭放回去,目光重新落在卫林身上,“这把弓的主人呢?”

“死在森林里了。”卫林说。

严烈没有问怎么死的。迷雾森林里死几个人,太正常了。尤其是带着这种弓和这种箭进去的人——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妖兽。

他将弓和箭放到一旁,从腰间取出一面铜镜。铜镜巴掌大小,背面铸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镜面不是照人的那种银亮,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是被烟熏过的暗黄色。这是太学院的“鉴真镜”,专门用来查验妖核和战利品的来源。妖核上会残留猎杀者的真气印记,鉴真镜能将这种印记显现出来。如果是抢夺他人的妖核,印记会对不上。

严烈将鉴真镜对准那堆妖核。

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芒。光芒的颜色和纹路,与卫林体内真气的波动完全一致。每一枚妖核上残留的真气印记,都是他的。严烈点了点头,将妖核和战利品逐一登记在册,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报了三个字。

“卫林。七枚一阶妖核,记七分。战利品归个人所有。”

空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七分。在已经出来的考生中,排不进前十。已经有人猎到了十枚以上的妖核,甚至有一个人猎了十四枚。但那些目光,看向卫林的目光,和看向那些猎了十几枚妖核的人的目光,不一样。

因为那些人身上,没有碧鳞蜥的皮。没有附魔弓。没有那种从森林深处走出来时,眼睛里依旧波澜不惊的平静。

卫林将战利品重新收好,走到一旁,找了一棵靠近围墙的老槐树,背靠着树干坐下来。老槐树的树皮粗糙皲裂,硌着后背,微微有些刺痒。他把碧鳞蜥皮垫在身下,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

阳光的温度透过眼皮渗进来,在视野中形成一片温暖的暗红色。他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肤在慢慢变暖,被森林里的湿冷浸透了三天的骨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温度。

周围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有人在清点妖核,妖核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有人在包扎伤口,布条撕裂的声音短促而刺耳。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被距离和风声扯得断断续续。更远处,围墙里面,隐约传来太学院晨钟的声音,悠远而沉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热闹而杂乱的背景。但卫林能从中分辨出每一个独立的声音来源。左边十五步外,有两个人在低声争执,因为其中一个人认为分配妖核的方式不公平。右边二十步外的溪边,有一个人在默默哭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水声完全盖住,但卫林听见了。那是一个失去了同伴的考生。他的同伴没有走出这片森林。

卫林没有睁开眼睛。

三天了。从腊月初八那天晚上,在雪中接下退婚圣旨的那一刻起,到今天走出迷雾森林,刚好半个月。半个月前,他还是整个王城的笑柄,是被九公主退婚的废物世子。半个月后,他坐在太学院的界碑之内,身上沾着六头妖兽和四个人的血,腰间挂着价值超过二百两银子的战利品。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进来了。

只要进了太学院,皇后和赵王的手就伸不进来。太学院直属皇帝,不受任何皇子和权贵的节制。院长刘沉舟三十年前便是天人境巅峰的修为,三十年过去,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境界。整座王城,除了皇宫里那几位,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在这座学院里,卫林可以安心地修炼,安心地变强,安心地等待龙渊窍第二重封印解开的那一天。

他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等。

等风来。

“卫林?”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面前响起。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迟疑,一点不确定,还有一点压不住的兴奋。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点光亮,想叫出声来又怕那光亮被自己吓跑。

卫林睁开眼。

苏小七站在他面前。

三天不见,苏小七的模样比三天前更加狼狈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袍上多了三道口子,一道在左肩,一道在右肋,一道在后背。左肩的那道口子里面垫着一块从衣襟上撕下来的布,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右肋的那道口子用草绳胡乱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衣服上。脚上的草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光着的脚板上沾满了泥巴和细碎的伤口,脚趾缝里还夹着一片枯黄的松针。

他的脸比三天前更瘦了,颧骨都凸了出来,衬得那双骨碌碌转的小眼睛更大更亮。头发上的稻草绳还在,但头发已经散了大半,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被汗水浸得打了绺。嘴角有一块青紫,肿得微微鼓起,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另一边歪。

但他的眼睛在笑。

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像是走丢了很久的小狗,终于在人群中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你还活着!”苏小七在卫林面前蹲下来,小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腰间那些战利品上停了停,小眼睛瞪得更大了,“碧鳞蜥皮?你猎了一头碧鳞蜥?我的老天爷,那东西的皮比铁甲还硬,你怎么打的?”

卫林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盘算,只有纯粹的惊叹和好奇。苏小七是那种看到别人打了一只兔子会凑过来问“怎么打的”的人,而不是那种会想“为什么打到的不是我”的人。

卫林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从里面取出一枚青纹蛙的妖核,递给苏小七。

青纹蛙的妖核比拇指大一圈,淡青色,半透明,里面有一团小小的、蛙形的光纹。算不上值钱,一枚大概能卖三两银子。

苏小七愣了一下。他看着那枚妖核,又看了看卫林的脸,小眼睛眨巴了两下,似乎在确认卫林是不是认真的。

“给我?”

“你缺几分?”

苏小七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笑容黯了一瞬。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三枚妖核。一枚是灰褐色的,灵力波动很弱,是一只针毛鼠的。一枚是淡黄色的,上面有一道裂纹,是一只岩鼠的,而且品相很差。最后一枚,是一枚二阶妖核。

卫林的目光在那枚二阶妖核上停住了。

那是一枚鸡蛋大小的妖核,通体墨绿色,内部的光泽浓郁而深沉,像是一团被封在琥珀里的松脂。灵力波动比一阶妖核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即使在阳光下,也能看到核心里有一团小小的、兽形的光纹在缓缓游动。

二阶妖兽,黑纹暴熊。

那天夜里从他六十丈外经过的那头黑纹暴熊。体重超过三千斤,一掌能拍断合抱粗的松树,相当于人类凝真境中期的二阶妖兽。苏小七的修为是开元境第六窍。开元境第六窍,猎了一头二阶妖兽。

“你怎么打的?”卫林问。

苏小七挠了挠散乱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它和另一头熊打了一架。两头熊,一头黑纹暴熊,一头赤鬃熊,二阶对二阶,在林子里打了小半个时辰,把方圆百丈的树都撞断了。我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后来黑纹暴熊赢了,但也被咬断了喉咙,走了不到一百步就倒下了。我等它死透了才敢过去。它的妖核倒是完好无损。”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卫林看到了他嘴角的淤青,看到了他脚上密密麻麻的伤口,看到了他左肩那道还在渗血的爪痕。

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两头二阶妖兽厮杀,等它们两败俱伤。说得轻巧。二阶妖兽的战斗余波,就能把一个开元境第六窍的人震成重伤。黑纹暴熊死前的挣扎,赤鬃熊濒死的反扑,两头巨兽的每一声咆哮、每一次撞击,都足以让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肝胆俱裂。而且,二阶妖兽的领地范围内,一定会引来其他掠食者。他要在那块石头后面蹲多久,才能在黑纹暴熊倒下的第一时间冲上去取走妖核,又不被其他闻着血腥味赶来的妖兽撕碎?

“所以你一共只有三枚妖核。”卫林说。

苏小七点了点头,把三枚妖核托在掌心,低头看着它们。那枚二阶妖核和两枚品相很差的一阶妖核并排躺在他的手心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考生三天的全部收获。二阶妖核计一百分,按理说他早该稳稳进入第三关了。但二阶妖核不是他自己猎的。按照太学院的规矩,非本人猎杀的妖兽,妖核不计分。捡来的妖核,无效。

苏小七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个规则。他看着手心里的三枚妖核,小眼睛里的光芒暗了一瞬,随即又亮了起来。

“不过没关系。那枚二阶妖核虽然不能计分,但可以卖。黑纹暴熊的妖核,至少能卖三百两银子。够我们家吃三年了。”他把妖核收回怀里,拍了拍胸口,像是怕它飞走似的,“至于考核,大不了等秋天那次再来。反正我还小。”

他说“反正我还小”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卫林看见了他收回妖核时,手指在妖核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一瞬。

十六七岁的少年,从北边不知名的穷乡僻壤来到王城,穿着一件袖子短一截的棉袍和一双草鞋,参加太学院的考核。他的目标是进入太学院,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他捡到了一枚二阶妖核,以为命运终于向他露出了笑脸。然后他被告知,捡来的妖核不计分。

命运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但他没有抱怨。他甚至没有把这件事挂在脸上。他只是说,“反正我还小。”

卫林把自己那枚青纹蛙的妖核放在苏小七的手心里。

“加上这枚,你就有三枚一阶妖核了。三枚一阶妖核,计三分。”

苏小七抬起头,小眼睛里满是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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