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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目送程璐离去,收回目光,看向大房的三人。
“都别站着了。”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一起去用膳吧,有什么事,别在这说。”
……
颐福堂的正厅里,席面已经摆好了。
菜肴一道道码得整整齐齐,有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四喜丸子、桂花糯米藕,还是裴辞镜平素爱吃的口味。
那肘子炖得烂烂的,皮色红亮,用筷子轻轻一戳便能戳进肉里,鲈鱼是清蒸的,上面铺着姜丝葱丝,淋了豉油,鲜香扑鼻。
可此刻,满桌的菜肴,却没什么人有胃口。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
面前的碗筷几乎没怎么动。
裴富成坐在她右手边,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不知在想什么,李氏坐在他旁边,筷子拿起来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面前的碟子里空空如也。
裴辞翎坐在下首,面前的菜肴同样没怎么动,他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二房这边,大家倒是想吃,可看着大房那边凝滞的气氛,也不好意思大快朵颐。
见场面如此不痛快,老夫人放下筷子。
那筷子落在瓷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不大,却在这安静得近乎凝滞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老夫人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结实而笃定:“沈柠悦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话一出,席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筷子。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老夫人的目光从大房三人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李氏、裴富成、裴辞翎——每一个人的表情,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怀都怀了,总得有个章程。”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大房自己的事,我不会插手。但既然是一家人,总该有个说法。遮遮掩掩的,像什么样子?”
裴辞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椅子腿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他整了整衣袍,转向老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祖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然怀了,那就生下来吧。无论如何,那都是孙儿的骨血。我不会放弃的。”
他说完,深深躬下身去:“请祖母成全。”
厅堂里又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裴辞翎,像是在掂量什么。
片刻后,她开口了。
“这是你们大房自己的事。”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我这个老婆子,不会插手。”
裴辞翎暗暗松了口气,又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目光转向裴富成。
裴富成坐在那里,面色依旧刻板,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慢慢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许久裴富成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
语气平平淡淡的。
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你可想清楚了?”
可裴辞翎知道,这不是寻常事。
父亲这是在问他——你可想清楚了,这个孩子生下来意味着什么?你可想清楚了,你未来的路会因此变得更难走?你可想清楚了,你担得起这份责任吗?
裴辞翎没有犹豫。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
三个字,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修饰。
裴富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微微松开的眉头,那比平日舒缓了几分的嘴角,却泄露了几分心绪。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逆子!
倒也是成长了一些。
能认清自己想要什么,能认下自己该担的责任,能扛住那些随之而来的麻烦与非议——这份担当,比什么功名利禄都来得实在。
裴富成将茶盏放下,没有再开口。
那便是默认了。
裴辞翎转向李氏。
不光是他,二房那边,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投了过来,裴富贵放下了筷子,周氏放下了茶盏,周有福端着的酒杯也停在了半空,周大河甚至忘了咀嚼,嘴里还含着半口饭。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还有几分难以捉摸的味道。
李氏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能读懂那些目光里的意味,在所有人眼里,她大概就是那个恶婆婆,那个会给妾室灌避子汤、容不下庶子出生的歹毒主母。
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可她是吗?
李氏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都看着我做什么?合着就我一个坏人了呗?”
厅堂里没人接话。
李氏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了:“避子汤喝多了容易坏了身子,我可是一次都没让人给她喝过!只是让你小心点,别在正妻进门之前闹出庶子来,将来不好议亲。”
“如今出了事,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高,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辞翎身上:“我若是真想让她生不出来,法子多的是!何必等到今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难听,可在场的人听完,目光里的那些意味,反倒淡了几分。
是啊。
李氏若真想动手脚,有的是机会。沈柠悦每日的饮食起居,哪一样逃得过当家主母的眼睛?她若真想让人不孕,只需在饮食里动些手脚,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她没做。
只是让裴辞翎“小心点”。
这已经算是仁慈了。
裴辞翎听完这番话,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走到李氏面前,站定,然后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母亲。”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诚恳,“孩儿知道,母亲都是为了孩儿好,之前我们两人闹出那种事,母亲不待见柠悦也是常情,但此事,还请母亲成全。”
李氏看着面前这个躬身行礼的儿子,看着他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挺拔身姿,看着他眉宇间那点从前没有的沉稳。
心里头那股子气。
忽然就泄了。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几分认命。
“行了,起来吧。”她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这孩子你想要就要吧。侯府子嗣单薄,有新生儿也是好事。”
裴辞翎直起身,正要说什么,李氏却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但是,有些话必须说清楚,不是我故意要做恶人。”
她的目光落在裴辞翎脸上,一字一顿地道:“她有孕,不能作为她抬身份的倚仗。你的正妻,永远不可能是她。这一点,你可明白?”
厅堂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辞翎身上。
这是一个很重的问题。
不是问他“知不知道”,而是问他“明不明白”。知道是一回事,明白是另一回事,知道不过是听见了、记住了;明白,却是想清楚了、接受了、不会再心存侥幸了。
裴辞翎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出。
可裴辞镜察觉到了——他这大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然后,裴辞翎点了点头。
“孩儿明白。”
李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老夫人见大房这边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
便收回目光。
重新拿起了筷子。
“事都说清楚了,那就好好吃饭吧。”她开口,语气比方才松快了几分,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在碗里,“辞镜考了探花,是咱们侯府的大喜事,这顿饭,本就是为了庆贺他高中的,别让旁的事坏了兴致!”
裴富贵立刻会意,端起酒杯,笑呵呵地道:“对对对!娘说得对!来来来,辞镜,爹敬你一杯!探花郎!给咱们二房争光了!”
裴辞镜连忙端起酒杯,跟老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周氏也笑了起来,拿起筷子给沈柠欢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柠欢,你尝尝这个,今儿新做的,甜而不腻,软糯得很。”
沈柠欢接过,微微一笑:“多谢娘。”
周有福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辞镜啊,外祖当初说什么来着?你一定能中!如今可不就中了?还是探花!来来来,外祖也敬你一杯!”
周大河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端起酒杯,也不说话,只是冲裴辞镜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裴辞镜一一应着,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方才那凝滞的气氛,像一层薄冰,被这几杯酒一浇,便渐渐化开了,融了,散了。
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声,又重新回到了这间厅堂里。
裴辞镜端着酒杯,余光瞥见裴辞翎也端起了酒杯。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裴辞翎冲他微微举了举杯,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谢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裴辞镜也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他没有说什么。
窗外,夜色渐浓。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将温暖的光晕洒在青石地面上,颐福堂里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融进这四月的春风里,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