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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陈大胜的心情却异常兴奋。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
在皮带的右侧,牢牢地卡着一个黑色的、四四方方的塑料盒子。盒子的正面有一块长方形的液晶屏幕,下方有三个粗糙但结实的橡胶按键。
盒子的背面,印着一个醒目的标志:华夏-1型汉显寻呼机。
就在三天前,这款由大西北国营电子厂生产的寻呼机,在各大百货商场同步上市。售价:二百八十元人民币。
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只有商场门口挂着的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掌握信息,把握商机,国产汉显BP机震撼上市”。
陈大胜是第一批排队抢购的人。两百八十元,他完全承担得起。
这不仅仅是一个通讯工具,更像是给他插上了一双隐形的翅膀。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鹏城的街头开始亮起各种颜色的霓虹灯。
陈大胜约了几个同行,在罗湖区的一条食街上吃大排档。
路边的大排档环境嘈杂。折叠木桌摆在马路牙子上,周围是光着膀子喝啤酒的民工和商人。空气中弥漫着炒河粉的油烟味、烤生蚝的蒜香味和劣质香烟的气息。
陈大胜和几个朋友坐在塑料凳子上,桌子上摆着几瓶冰镇的“珠江”啤酒和一盘炒花蛤。
“大胜,你最近可是跑得勤快,听说昨天又拿下了北边一个水泥厂的单子?”对面的朋友老赵举起酒杯,笑着问道。
“都是混口饭吃。现在这竞争太激烈了,稍微慢一步,连口汤都喝不上。”陈大胜和老赵碰了一下杯,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冷的啤酒,舒坦地打了个嗝。
就在这时。
一阵突兀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穿透了大排档的嘈杂。
“滴滴滴——滴滴滴——”
这是一种极其单调的高频电子合成音,没有任何旋律可言,但在陈大胜听来,却如同天籁。
声音是从他的腰间传来的。
同桌的几个朋友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好奇地看着他腰间那个黑色的盒子。
陈大胜放下酒杯,动作迅速地将寻呼机从皮带上摘下来。
他按下屏幕下方的一个按键。黑色的液晶屏幕上亮起了绿色的背光,两行清晰的黑色宋体汉字从右向左滚动显示出来。
“盐田港二号码头。一千吨无缝钢管急售。要求现金结账。速联老李。”
陈大胜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千吨!急售!现金结账!
在这个年代,现货钢材就是硬通货。如果有急售的要求,价格绝对有极大的压榨空间。这是平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肥肉。
他看了一眼寻呼机上的时间显示,距离信息发出只过去了不到三十秒。
“兄弟们,对不住了!有急事,这顿我请,改天再聚!”
陈大胜猛地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拍在桌子上,连找零都顾不上等,转身就向着街道的另一头狂奔。
“哎!大胜!干啥去啊这么急!”老赵在后面喊道。
陈大胜没有回头,他在拥挤的人群中左冲右突。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前方五十米处的一个公用电话亭。
随着寻呼机的普及,大西北的邮电部门在各大城市的街头巷尾,密集地安装了这种投币式的公用电话亭。
陈大胜冲到电话亭前,谢天谢地,里面没有人。
他一把抓起听筒,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从口袋里摸出两枚五角的硬币,塞进投币孔。
伴随着硬币落下的“咣当”声,听筒里传来了长音。
陈大胜熟练地拨通了盐田港老李的电话。
“嘟——嘟——”
“喂,老李!我是大胜!”电话刚一接通,陈大胜就急不可耐地大喊起来。
“大胜啊?你怎么这么快就回电话了?我刚挂了寻呼台的电话不到两分钟。”电话那头的老李显然有些惊讶。
“别废话了老李。那一千吨钢管,什么价?我全包了!”陈大胜一只手紧紧握着听筒,另一只手按在玻璃亭子的玻璃上,手心全是汗。
老李在电话里报出了一个数字。
陈大胜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价格,比正常的市场批发价低了整整百分之八。只要他今天晚上能把这批货锁定,明天一早转手卖给正在建厂房的外资企业,一进一出,利润高达十几万!
十几万!这在当时足以在鹏城买下一套相当不错的商品房。
“老李,这价我接了。你就在办公室待着别动,我带现金定金,半个小时内赶到码头。你敢给别人打电话,我跟你拼命!”陈大胜斩钉截铁地说道。
“行,看你小子这么利索。我就等你半个小时。超过时间我可就寻呼别人了。”老李笑着挂断了电话。
陈大胜放下听筒,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看着外面依然在热闹吃喝的人群,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黑色的、粗糙的塑料盒子。
就因为这个两百八十块钱的小玩意儿。他比那些还在办公室里等电话、或者还在酒桌上吹牛的同行,提前了至少十几分钟获得了这个极其关键的信息。
在商场如战场的特区。五分钟的领先,就是生与死、贫穷与暴富的区别。
陈大胜小心翼翼地将寻呼机重新卡在皮带上。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向着自己的办公室奔去取钱。
这一夜,陈大胜赚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笔巨款。而这一切,都源于腰间那几声单调的“滴滴”声。
陈大胜的经历,只是这场信息革命风暴中的一滴水。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
寻呼机狂潮以一种排山倒海的姿态,席卷了大西北控制下的每一个城市。
“滴滴滴”的声音,成为了这个时代最鲜明的背景音。
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在喧闹的菜市场里,在严肃的国营工厂车间里。随时都能听到这种声音响起。
听到声音的人,会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看一眼腰间的屏幕,然后四处寻找公用电话。
城市街头的公用电话亭前,开始排起了长龙。人们手里捏着硬币或者磁卡,焦急地等待着回复那个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电话。
而在支撑这股狂潮的幕后。是一个个拔地而起的庞大信息处理中枢。
西京市中心,大西北邮电总局第一寻呼台。
这里是一个面积达数千平方米的超级大厅。
没有机器的轰鸣,但这里的繁忙程度丝毫不亚于炼钢厂的高炉。
大厅内,整齐地排列着几百个工作台。
每个工作台前,都坐着一名穿着制服的寻呼员。她们绝大多数是经过严格打字训练的年轻女性。
她们头上戴着一副带有麦克风的单耳耳机,双手放在键盘上,眼睛盯着面前的绿色字符显示器。
“您好,西京第一寻呼台,请问您要呼叫哪个号码?”寻呼员的声音甜美而机械。
“麻烦呼叫 889901。就说王厂长,今晚六点在老地方谈那批机床的合同,务必准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寻呼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大西北自主研发的五笔字型输入法,让汉字的录入速度达到了每分钟上百字。
“留言已收到:‘今晚六点老地方谈机床合同,务必准时’。请确认。”
“没错。”
“好的,信息已发送。感谢您的使用。”
寻呼员按下回车键。
这串包含着汉字编码的数字信号,通过同轴电缆传输到楼顶的微波发射塔。
发射塔以大功率的射频信号,将这段信息辐射向整个城市。
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带着 889901 寻呼机的王厂长,腰间立刻响起了“滴滴”声。
在大厅里,键盘的敲击声“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就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几百名寻呼员日夜三班倒,每天处理着数以百万计的信息发送请求。
这是一种将人类语音强行转化为数字编码的庞大人工中转站。
它粗糙,需要耗费海量的人力资源。
但它却硬生生地在移动电话普及之前,为大西北搭建起了一张覆盖全国的单向即时通讯网络。
西京政务院,最高战略指挥中心。
李枭站在巨大的全国电子地图前。
地图上,无数代表着寻呼基站的绿色光点正在以高频闪烁。每一个光点的闪烁,都意味着一条商业信息、一条物流调度指令,或者一条寻人的家信,正在空气中以光速穿梭。
“委员长,这半年来,全国的物资流转效率提升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叶清璇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钦佩。
“由于信息传递的及时性。大量的空载卡车在半路上就能接到新的货运订单,不需要空跑回程。港口的集装箱刚一落地,买家就已经在路上了。工厂的备件缺货,一个寻呼就能让供应商立刻发货。”
“这小小的塑料盒子,极大地降低了我们整个经济系统中的‘信息摩擦力’。让大西北的双引擎运转得更加丝滑。”
“美国人的那款高价 BP 机怎么样了?”李枭淡淡地问了一句。
“因为我们的国产汉显机只要不到三百元,而且覆盖广。美国人的产品在特区只卖出了不到五百台,现在已经全面撤出了柜台,沦为了一些暴发户用来炫耀的无用玩具。”叶清璇回答。
李枭看着沙盘,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那些闪烁的绿灯。
“信息的传递速度,决定了国家机器的反应速度。”
“我们用重工业修了路,造了车。现在,我们用微电子技术,给这些跑在路上的车加上了神经。”
“寻呼机只是第一步。它只能单向接收。”
“通知电子信息产业部。继续加大对微型射频芯片和高能电池的研发投入。”
“我要在未来十年内,看到可以拿在手里、双向通话的移动无线电话。我要让大西北的每一个指令,都能在瞬间双向触达这个国家的每一个神经末梢。”
“谁掌握了信息的绝对流通权,谁就能在这场全球马拉松中,永远占据内道。”